清如许

楼诚及衍生 包括rps
原则上 有粮埋头吃没粮自己写
认真讲故事 爱且坚持

【谭陈】棋逢对手 01

*近期三次元压力偏大,二次元不想搞沉重的,弄一个无大纲轻松脑洞向的中篇。再不写真的不会写了233

*常言道:两攻相遇,必有一受。

 

01

大都市的喧嚷不会因为太阳落山而停止。夜幕降临,街巷披上一层灯红酒绿的着装,白日西装革履的商业区摇身一变,半露着香肩引领夜生活的开场。

可纸醉金迷也划分了三六九等。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对大街上嘈杂招摇的“会所”并不感兴趣。这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糜烂味道的大型交友宾馆实在太过于低端。没有门槛、服务混乱、人员流动不明,简直无法想象某种疾病在此处传播有多么旺盛。

但谭宗明不得不出现在这里。

一个合作伙伴的亲戚开公司刚起步,想要借一场酒会拉拢人脉。可资金不足只够租个便宜场子。谭宗明不好推脱,只得捏着鼻子来捧个人场。

约莫晚间十一点光景,该说的正经事都谈得差不多了,谭宗明正准备离开,忽然意外地发觉主办方家的红酒味道还凑合,就窝在角落里多喝了一口。仅仅这么几分钟的工夫,身边就窸窸窣窣地多了一个人影。谭宗明顺着蹭过来的腿往上一瞧,青涩面庞上密布的红晕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那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端着高脚杯,手还有点发抖,嘴角不自然地僵硬着。他一边靠向谭宗明,一边警觉又难为情地打量着周围,显然是业务十分生疏。

谭宗明瞄了几眼就看到了远处冲他遥遥致意的酒会主人。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站起身整了整领带,不动声色地错开男孩的触碰,向门口走去。

他在圈内偏爱男色不是什么秘密。有人想要以这种方式靠近也并不意外。只不过,这个男孩才刚成年不久,有可能连社会还没有涉足过,只不过是性取向比较小众,便被这位老总以手段糊弄来做这种事。失身不提,若命不好点遇人不淑,整个人生都会被搭进去。谭宗明越想越觉得这个老总恶心,连带着刚才味道不错的红酒都变得难以下咽,这个破会所更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谭宗明叫了司机,穿起外套,走路带风地钻进车里去了。

手表上的指针还没有到零点。晚间的酒会已经足够倒人胃口,谭宗明不想再浪费后半夜去回味烦心的人和事。午夜场他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享受纯粹的愉悦。

“陈晨,你在明轩吗?”

“……在。”

“很好。在那里等着,我很快就到。”

明轩位于一块名为“东林别苑”的别墅区里。这个别墅区主打带前院的复式小楼,离商业圈不远。为给高端住户打造私密安静的环境,特地在四周密植了一圈树林。通往别墅区的主路也配合着弯弯绕绕,两侧种满了梧桐,层层叠叠地掩映着,与周围喧闹的小路形成鲜明反差,满足居住者显示自身地位的需求。而明轩,便是整个别墅区位置最佳的一幢。

不必怀疑,东林别苑有相当森严的门禁制度。明轩便更是如此。这幢占地数百平米的小院没有如别墅区入口处那样的虹膜识别技术,反而是最为原始的——人工开门。之所以房主和来客对这里如此放心,一方面因为管家张伯已经是房主家的老人,在明轩管理多年和大家很熟悉了,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反侵入设备已经达到技术顶尖水平。现在这栋房子的房主已经不住在这里,全权交给张伯来管理,只接待房主和几位固定的朋友。而谭宗明便是房主的朋友之一。

“抱歉,谭总。我们的关系大概要结束了。”

谭宗明半眯着的眼猛地瞪开,射出一道冷冷的光:“陈晨,你再说一遍。”

“谭总,圈里规矩总不用我给您强调了吧?在这个关系里只要有一方另有他人,为了双方的健康,也为了关系不再复杂化,必须立刻结束合约。”

“……你找了别人?”

那边的男士声音轻快地传来:“是的。满足身体欲-望而已,换一个就换一个呗。您别告诉我玩了两年你跟我玩出感情了?”

“滚蛋!”谭宗明气得想摔手机,“你丫现在告诉我,你让我去哪儿找个新的去?”

谭宗明是个干什么都很有原则的人。坊间盛传他私生活混乱,实则不是。出身和地位给了谭宗明眼高于顶的资本,对于时不时往身上贴的人,他兴趣来了会交往一个半个,大多数时候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但是谭宗明知道,欲望不满足是很容易犯错误的,但是乱满足又是有健康风险的。所以在x生活上,他一直有以年为单位相处的固定伴侣。

他跟这位陈晨是在一个名为“琅琊阁”的吧里认识的。满足特殊取向的高端酒吧里,很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工作稳定、身体健康、性格正常、愿意做零的伴侣。

陈晨是个衣装模特,已经跟了他两年,各方面都很让他省心。明轩是他们默认的地点,到了时间就去那儿见一面,解决一下问题,穿上了衣服就谁也不认识谁,各奔东西,该干什么干什么。

感情这种东西……好像也没法产生。关了灯只要身体结构有,感觉也就那么回事。两个阶层两个世界,大家也互相没有试探接近的欲望,都是成年人,分寸什么的心里明白得很。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急促的喘息,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贴过来问“谁的电话”。陈晨推脱了两句,似乎是被闹得实在受不住,倒抽一口气笑出了声,推推搡搡地让那个人别动。

“不好意思谭总,我的人有意见了。祝您找到更令您愉快的另一半。唉陈……唔……”话还没说完手机就按了挂断,显然是被硬生生抢走了。

我愉快个屁!我看你倒是挺愉快的!谭宗明恨恨地咬着牙。

满肚子气还没撒出去,又被迫收听了伴侣劈腿现场,谭总心底升起一股憋屈愤忿的恼火。从没有经历过被甩的谭宗明心态有点失衡。即便是拔x无情的合约人,也非得要求人家对他念念不忘才开心。男人可怕的胜负欲大概是天生的。

谭宗明现在脑子里全是问号。到底是什么人能挖走他的墙角?而且还在明轩?那人的声音低沉悦耳极具分辨力,他怎么会不知道是谁呢?经历了恼羞成怒的谭宗明此刻甚至有一丝丝好奇。

反正,不论如何,就是非去看看不可。

 

明轩还是一如既往地雅致。

房主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和多数附庸风雅的有钱人不同,这位房主没有做多么华丽的装饰。这片别墅区装修那会儿时兴“古朴”二字,好多家的大门都装成了古时候宅院的模样。明轩的门沿用别墅区自带的铁门,只在两侧门顶上布置了两台圆球状的柔光灯,柱子上楔进去一块木牌,“明轩”二字力透纸背,舒展而端正。

院里正中是留给房主们自由发挥的地方。大多的住户都布置了喷泉水池,一方面显得有气势,一方面净化空气,同时遮挡视线避免直接窥视。而明轩却种了一大片花园。里面除了些草木花圃,还有一块全是菜。整个院子大剌剌地露着,好像也不避着外面看似的。

可是谭宗明知道,明轩里面的修缮极其讲究。除了别致有趣的布局和装饰,精心的设计使得从外面各个角落都没法看到房间里的分毫。足以体现负责装潢的人有多么心思细腻。

不过此时,他没时间再去欣赏这些妙处。谭宗明只想把那个临场变卦的家伙抓出来当面问个清楚,到底他哪里做得不好。顺便跟那位不厚道的挖角人对个峙,非得分出个高下不可。

能入明轩的人都是经过房主同意的,张伯不做任何约束,服务周到有求必应。所以当谭宗明问他陈晨和谁在哪个房间的时候,张伯详尽地介绍了一番,然后非常客气地把他领到了房门口。

里面的俩人不知道兴致有多高,连门都没有关严。谭宗明被张伯带到的时候,房间里正进行到最高潮的部分。当身经百战的张管家在急促呻-吟的背景音中微笑着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的时候,谭宗明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觉得此时自己的帽子颜色一定很好看。

江湖经验丰富的谭总面不改色地道了一声谢,内心已经把方才张伯说的那位“什么优”的总裁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亦,度。”谭宗明在在门口快把这三个字咬碎了。要不是突然被勾引,一向守约的陈晨怎么可能当场变卦?!害得他现在心火还有那什么火都没处发!还是什么优的总裁?就这到处抢别人伴儿的素质,他-娘-的就是个男优。

谭宗明正怒火中烧,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拔高的呼喊,夹杂着变了调的暧昧喘息。是陈晨的声音。一刹那,满腹的火气好像一瞬间结成了冰,冰凉凉地堵在心口。——不是吃醋,而是谭宗明之前从未听到陈晨这么喊过……

电光石火间,谭宗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呼……爽。”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被子声预示着圆满的结束,“啧,陈亦度,你的技术比谭宗明好太多了。”

这句话简直就是当空劈下的一记惊雷。门外听墙角的谭宗明本尊感觉心口的冰块变成了大石头,咣当一下掉了下来,直接砸懵了。

“所以他每年换床伴也是有原因的。你能跟他两年,真的是忍辱负重了。”

男人被质疑技术差是一定会当场发飙的,在自己熟悉的地盘谭宗明根本连忍都不想忍,就要冲进去理论。突然,陈晨接了一句:“虽然吧,他技术是不怎么样,但是谭宗明事前事后还是挺周到的。”

谭宗明忽然被这话顺了毛,手一顿,竖起耳朵听了下去。

“你可真有意思,事前事后周到有什么用?”陈亦度冷笑了一声,“做的时候没有快感那做什么?事后就算随便找个保姆都能把你伺候舒服。”

竟然说他是保姆??谭宗明火气蹭的一下轰上头顶,又要推门,陈晨依然时机非常完美地叹了一声:“唉,我就是一打工族。人家毕竟有钱有势,对我也不亏待,也没什么怪癖,我也没法拒绝啊。”

嗯,还比较中肯。这个陈晨还有点良心,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于是谭宗明又默默收回了要推门的手。

“也对。要不是他有几个小钱压人一头,也不至于他的前任都不敢提他技术差这件事儿,只能私底下喝多了埋怨几句。导致他至今也没有认识到这个事实,依旧在继续四处祸害小孩儿。啧……悲哀啊。”

……what?!

谭宗明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一定是疯了才会听前床友和他的新欢议论自己的技术。

作为一个常年纯一的男人,要说听到这些以后心里没受打击那是不可能的。万一这以后留下心理阴影可咋办?这特么现在假装没听到还来不来得及??

谭宗明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紫,几经权衡,最终恨恨地放下了颤抖的手,还是没能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有一时激动冲进去——偷听的话以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如果当面被告知自己在圈内风评极差……他能够想象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闭了眼深深呼吸,谭宗明转身往回走,决心忘记这个从头到尾都不愉快的夜晚。然而半开的门缝似乎并不想如他所愿,漏出一缕慵懒的低笑。

“哎,你说如果谭宗明知道了,以后会不会硬不起来啊?”

“……”

谭宗明想,此刻如果有一把刀一定把陈亦度的舌头从根上割下来。

 

tbc.

 

 

 

刚从微博回来,点开tag前就做好了准备。

果然。


这三年圈里风风雨雨,我早习惯了。也早就决定要在这个圈里养老。大家想必也各有决定,都是成年人,也不必互相干涉。


我只希望,不管外界如何,楼诚的二次元里能留一份清净。


此刻 我的窗外 正是个大晴天 

天气和三月初春他们拥抱时一样好


午安。

【谭陈】吃月饼二三事(残酷月光番外)

*算作《残酷月光》番外篇,沿用兄弟+竹马人设 双总裁。情节上的话,单独看应该也没啥问题……

*许久没写,借一个番外小甜饼艰难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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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过节除了讲究仪式,还讲究一个团圆。春节、元夕自然不必说,清明是和故去者灵魂相逢的时节,就连国庆五一都得全家出去吃个饭才算完满。这种对于亲友相聚的执念大概是老祖宗留在骨子里传下来的。

中秋,便是众多节日里对团圆的渴求最为极致的一个。看着天上月亮圆了地下人却散着,怎么想怎么伤感。悲情外化的程度嘛,因人而异。就比如此时的谭宗明。刚收到出差在外的某人微信,大权在握的CEO脸色晴转阴转暴风雨,正无比想要全公司的人跟他一起加班。

可是郁闷的也不止他一个。

被公司派去香港谈服装展事宜的陈亦度正被拉在酒桌上脱不开身。

陈亦度从小被父兄保护得好,酒局这种事极少让他参与。这导致陈亦度第一次面对国内酒桌文化时既反感又无措。不过好歹是经历过风雨的老总,倒不至于没法应付。陈亦度学不会推杯换盏那一套,也不知道这五六十度的白酒自己究竟能承受几何。只好跟平时一样冷着脸强作镇定,婉拒敬酒最快速度地谈完事。在酒过三巡后绕着酒桌走了一圈表示礼貌,终于抓住了一个契机,借故躲进车里逃了回去。

 

香港的夜生活早已融在市井的角角落落。然而灯红酒绿千般过,喧闹热络都被隔在了黑色反光膜之外。车还未启动,后排的人已匆匆拿出手机,指尖几转,熟悉的号码就拨了出去。

那边的声音隔了两秒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捂在棉花里似的。

“我的小祖宗啊……你要再不来电话,我就要飞过去逮你了。”

陈亦度猝不及防地唇角一扬。暗色风衣都挡不住的温暖瞬间晕染整个车厢,连广播里的英式摇滚都变得柔和多情起来。

这人打小就惯会宠着他,在一起以后花样更是多了起来。陈亦度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专门背了些甜言蜜语来哄他,谭宗明对此无辜地耸了耸肩:这还叫甜?我明明已经很收敛了。

那以后很快,陈亦度就在床上见到了说起情话来最肆无忌惮的谭宗明。

“我没喝酒,就是和展方客套花了点时间。”陈亦度软声解释着,叹了一声,“今天是躲过去了。明天会展名单定下估计下午有庆功宴,怕是逃不掉要喝两杯。到时候我身上有酒味儿,你可别发火啊。”

谭宗明翻了个身埋在软乎乎的枕头里,把被子当陈亦度似的夹得死紧。

商场上要想交情长久,那就必须得给足人家面子。再不能喝也得端起来仰几口,做个不胜感激舍命陪君子的样子。谭宗明何尝不懂。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想到陈亦度也要忍受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谭宗明的心就跟身下的床单一样绞得乱七八糟。

这小家伙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过那么多年,他应该相信的。

谭宗明压抑地深呼吸了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猛地坐了起来,低声叹息:“小时候不让你碰酒,在国外你也没喝过白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你记着,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

“诶,知道啦。”不就是个酒会么,他还不至于应付不来。陈亦度无奈又窝心的情绪溢满胸腔,酸涩地发胀。分离两地的思念一瞬如潮涨,没过心头,湿了眼眶。

陈亦度怕谭宗明听出端倪,赶忙抹过眼角,低低地一面笑一面哄着:“明天晚上我就回去了,肯定能赶上和你一起过中秋,好不好?好了,早点去睡,操心太多小心长皱纹。”

谭宗明隔着电话也无所畏惧,哼了一声:“长皱纹不怕,我中秋节多吃几块月饼,再胖点把皱纹都撑开。”

“你还要胖??”陈亦度果然被这话激得快跳出车顶去了,“我的谭总啊,您的脂肪肝还不够旺盛吗?上次体检小赵医生怎么说的你全忘了是吧?”

谭宗明把陈亦度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亦度啊,操心太多容易长皱纹呐。”

“长就长吧,难不成你还会嫌我丑不要我?”

这话不知哪儿取悦了谭宗明,电话那头蓦然回荡起压不住的低笑。

“你说得对,我甘之如饴。”

谭宗明觉得很有成就感——陈亦度恃宠而骄的小脾气终于被他养回来了。

陈亦度勉强止住心尖儿被撩起的荡漾,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鉴于一块月饼等于四碗米饭,谭先生明天就不要吃月饼了,等我回去……”

“亦度。”谭宗明轻声打断,呼唤的调尾软软打了个弯,毛绒绒地在陈亦度心口扫起一阵酥麻,“——我爱你。”

“……”

“你人走了,被子里却全是你的味道。宝贝,你折磨死我了。”一字一顿,极尽缱绻,浸着床笫间的暧昧,隔着电话烧得人耳朵发烫,“你是想要我的命。”

“……”

“亦度,我想你想得要发疯了。”电话对面,谭宗明喘息沉沉,对着电话重重地亲了一口。

陈亦度沉默半晌,终于红着耳朵叹了口气,投降似的往座椅背上一靠:“行了,你想吃什么月饼我给你买。”

“流心奶黄,谢谢亲爱的。”

这句回答很是果断,带着愉悦的尾音。

陈亦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谭宗明软磨硬泡的功夫很是了得,撩他撩得十分顺手。如果不答应,怕是要被这不要钱的情话砸昏过去。

陈亦度心里甜蜜蜜地一软,嗔道:“你呀……老不正经。”

“嘿,要点儿吃的怎么就不正经了?食物面前人人平等,识时务者为俊杰。”谭宗明哑着嗓子低声道,“想见识真不正经,明天早点回来。”

陈亦度脸颊上绯色更深一层,飞快地道了句晚安就匆匆挂断,连回亲一下都忘了。

“陈总,您是直接回酒店吗?”

陈亦度回过神来,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勾。

“不,先去商场。”

中秋节因公晚归,总还是要哄一哄他家那位先生的。

 

然而在过节当天,这场酒局的烦人程度还是超出了陈亦度的预料。

酒会上的个个都是人精,几杯小酒下肚更是胡搅蛮缠起来,一听陈亦度要走,哪肯轻易放人,一定要让他自罚三杯。陈亦度的心早就飞回上海去了,急着要去赶航班,实在没办法,林林总总喝了三两才勉强脱身。

晚上十点,谭宗明准时在别墅门口捉住了一只微醺的小猫。

他家陈亦度这一点特别好。说是几点就是几点,不管发生什么都严格守时,晚一分钟都没有。谭宗明看他虽然满身酒味,不过走路不歪也不说胡话,微微松了一口气。

陈亦度是个对自己身心管控接近严苛的人,酒精带来的眩晕让他感觉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半醉不醉的迷糊加上失控的慌乱,陈亦度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能带给他安全感的人。

于是这个晚上,谭宗明身边都黏着一只小尾巴。

为了和陈亦度独处,谭宗明早早遣走了别墅的工作人员。这会儿半醉的小孩拉着箱子回来迷迷瞪瞪的,也只能谭宗明亲力亲为地收拾。

陈亦度知道自己喝得有点多,不声不响也不闹,只乖乖地贴在谭宗明身边,两根手指勾住那件他亲手设计的纯色居家服,半垂着头跟着忙碌的身影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收拾完洗好手的谭宗明一低头,正好瞧见他家宝贝耷拉着顺毛,乖巧地伏在他的手臂边。谭宗明心头一动,手掌不自觉地扒拉了一下松软的刘海,又顺着软发滑到颈间。

大概是酒发汗的缘故,陈亦度脖子里有些湿热,刚沾过冷水的指尖突然触碰,毛茸茸的脑袋被激得猛缩了一下,就要往后躲。

“好了好了,我不碰了。”谭宗明赶忙缩回手捧在脑后,低声哄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给你洗个澡,嗯?”

陈亦度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好像是有点出汗了。他歪着头想了想。

“嗯,要洗。”他望着谭宗明的眼睛,郑重地点头说道,“我可以自己洗的。”

小鹿似的眼仁沁着水,纯粹天然,透着褪去矫饰的认真。没法拒绝。

“行,你自己当心着点。”谭宗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

耳畔传来浴室里清脆的水声。谭宗明钻进飘窗窝在靠垫上和月亮大眼瞪小眼,努力了许久依旧压不住心猿意马的念头。正当准备一咬牙冲进去的时候,湿漉漉的小陈总裹着棉白的浴巾从水雾里走了出来。

大概是热气一蒸酒醉缓解,洗了澡又很是放松,陈亦度颇有几分想要摸上床倒头就睡的趋势。谭宗明赶忙抓住歪斜的身子,把人安置在床边,认命地给小祖宗吹头发。

“展会谈妥了么?在什么时间?”

热风阵阵袭来,笼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陈亦度闭着眼睛,干脆把自己整个都挂在谭宗明身上。

“嗯,已经定了。十月中旬吧,主展区就在上海。”

谭宗明探进发间摸了摸,头发短,很快就干了。他放下吹风机,弯腰亲了亲蓬松的清香,捏着他的耳朵轻轻揉搓。

“展会……想让我去么?”

陈亦度酒醒了也不迟钝了,眼睛一眯,嘴角挑起一丝坏笑。

“怎么着?我穿得太帅给别人看,谭总吃醋了?”

谭宗明嘴上功夫还从没认输过,当即压着甜软的唇咬了一口,舌尖舔了一圈意犹未尽。

“穿再帅也是我的人。”谭宗明俯下身,两人鼻息悱恻交缠,低声道,“只要你什么都不穿只给我一个人看就行了。”

被单是今天新换的,已经在外面晒了一整天,连棉花缝隙里都是满满的阳光味道,带着紫外线炙烤过的松软的暖意。

两个人裹在被子里玩得热火。别墅里没人,干脆连窗帘都不拉了,从床上滚到地上又滑进飘窗,闹到最后两人终于衣衫半褪,大剌剌地晾在月亮公公的眼皮子底下。

突然,陈亦度坐了起来,险些撞翻了角落的画板。

“呀,宗明,你的月饼在箱子里,还没……唔……”

谭宗明翻身就吻了上去,把两人身体上剩余的布料麻利地扒了个干净。

“我已经在吃了啊。”

“什么?……喂!”

谭宗明穿过膝窝把人抱起来。怀里的人惊得一跳,忙搂着他的脖子贴进胸口。

陈亦度刚洗过澡,身体的温热还未散去,浸着沐浴乳香甜的奶味。真特么诱人犯罪。感官刺激太过强烈,谭宗明感觉到身体的某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觉醒。

“你问我在吃什么?”谭宗明粗重的呼吸落了下来,嗓音低哑得发涩,“流心奶黄啊。”

陈亦度浑身一抖,险些把持不住。什么在他口中都能变成情-话,谭宗明的调-情功力简直要上天了。

身体被制在怀里,最敏感的地方反复折磨,陈亦度头脑愈发昏沉,干脆也不压着了,断续的轻哼从嗓子里溢出来,情-欲如打翻的墨盘,顷刻间晕染开来。

“你知不知道,我听老严说酒会上你被灌酒的事,我恨不得把那群聒噪的酒鬼舌头全剪了。我真想把你锁在家里,困在我身边。”谭宗明伸手抚上滚烫的炙热,唇畔湿热的气息直扑耳膜,“可是……可是亦度……我更想给你一个世界,属于你的世界。”

陈亦度歪倒在床上,被他一阵酸一阵麻的话搞得浑身发软。几番隐忍,终于还是颤抖着交待在了那双温厚的手掌里。

谭宗明把高-潮过后满面绯红的人揉进怀里,轻轻地拍。

“我在一天,自然是护你一天。可我如果以后……以后不在,我希望在你的世界里,不必有我,你也能活得很精彩。”

陈亦度忽然想起两人和好后不久的一夜,自己曾从噩梦中惊醒,紧紧抱着谭宗明不松手。被吵醒的谭宗明嗓音还染着惺忪睡意,一面亲吻一面笑着逗他:宝贝儿,你这么黏我,要是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陈亦度听不得这样的话,浑身一凛,方才的温顺瞬间敛去。沉下脸,属于掌控者的冷冽气质尽显无遗,寒气逼人。

“我看你是吃得太好不会说话了。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把月饼全扔了,一个都不给你吃。”陈亦度翻身上去,低头扣住谭宗明的唇狠狠吸吮,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用尽,幽黑的瞳冷冷地盯着他,“刚才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记住了吗?”

谭宗明愣了愣,手指滑过陈亦度泛红的眼角,抿唇淡笑,定定地望着他:“好,我记住了,以后不会说了。”

再温顺的小兽也有逆鳞,何况陈亦度也并非温和的食草动物。他只是愿意在谭宗明面前收敛锋芒罢了。

而他谭宗明便是陈亦度触不得的逆鳞。

谭宗明一瞬刹那窝心得厉害,满脑子只剩下想好好疼他的念头了。

他伸手抚握着身上人光滑紧实的肩头,顺着脊柱一节一节摸下去,温柔得近乎虔诚。

“先把今天的月饼吃了吧。”谭宗明喉头沙哑,眼眸幽暗,“我忍了很久了。”

 

卷入情-潮的前一秒,陈亦度想,不管在哪个世界,大概都没有人会比谭宗明待他更好了。等会儿一定要和月亮公公许个愿,就算谭宗明以后老得长皱纹,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以及,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直视那盒从香港带回来的流心奶黄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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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互宠写起来就是带感

*至于流心奶黄的灵感怎么来的……都怪我男票太污

 

 

 

 

2018年9月28日 晚

很意外也很幸运地 保研成功

尘埃落定

我坚持三年前的选择 继续留在ZJU


我没有走学业免研。我选择了研究生支教团。也就是说,明年我将前往西部进行一年的支教扶贫工作,然后回到学校攻读工科硕士。


我从小有一个当老师的梦想,奈何没有机会实现。看到支教免研的时候,我几乎毫不犹豫就报了名。这其中竞争过程,我不赘述了。只能说心就像架着冰在火上烤,历尽折磨,凭着心底那一点儿执着撑到了最后一刻……只能说,我的运气好像在转折处都不错。


申请免研一路上,遇到了太多太多的帮扶。不知道多少朋友、老师在旁鼓励,也有想要放弃时父母的当头棒喝将我骂醒…好像这一路,风雨兼程的苦冷,都有了温度。


这一年要为支教做很多准备。但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酷很酷的事情。能够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和教育方法带给西部地区的孩子们,我很幸福。奉献,永远能带给我有意义的快乐。


我也许不能像楼诚一样献身家国心怀天下,但我为能够奉献社会回报家国而自豪、幸福。

好像离他们更近一点了。


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征程了。

卸下考研的压力,背起青年的责任。

不悔。

向前。

三周年随感

 

三周年。真的好快啊。

三年前刚看伪装者时,只是觉得明家日常好温暖。2016年那个寒假,我在B站打开了伪装者……弹幕让我直直掉进楼诚大坑里,从此一去不复返。

记得小时候我还说我绝对不会接受男男cp,如今只能叹一句真香。

楼诚圈的文章平均质量,是我走过这么多cp圈里最高的。所以我刚开始的两年默默看文,不敢写也不敢说。一方面圈里大手太多,神作如云,点名都点不过来那种。另一方面那会儿刚上大学,眼界知识都不够,再加上工科生历史天生短板,碰也不敢碰。

我不怕被骂,只是怕楼诚被我蒙尘。他们是如山河日月一般的人,笔下难以描绘时,我便静静仰望。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有多少纷争,多少风浪,我已经数不过来了。只记得人来人往,喧嚣不已。

而在我心里,楼诚就是楼诚。他们和任何的外物都毫无关系。楼诚及衍生一起构成了庞大的世界,也许他们性格各异,却都优秀而坚韧;情出肺腑时,也无一不动人心弦。家国天下,儿女情长;烽火连天,柴米油盐。他们都能过得有滋有味,举重若轻。

楼诚就像家一样,时常就想回来看看,终究不会离开。

2018年五月,我第一次战战兢兢地下笔。三个月过来,热度竟逐渐走高。楼诚101的活动终于写了心心念念的双总裁。今天破400粉也是让我受宠若惊。感谢大家的认可,每一次批评和鼓励,我都看得到。二次元的相遇都是缘分,我很珍惜。

 

值此三周年,圈里忽然热闹起来,我却是要暂时说一声再见。

三次元备研,虽然是考本校,却也需要数月细水长流的努力。明天开始就要暂时封笔,全心投入到学习中去。不能像他们一样耀眼,却也要咬牙去追求一个更好的自己。

 

退圈是万万舍不得的,我爱楼诚,也爱你们。

愿我亲爱的楼诚,喜乐平安,得偿所愿,岁岁长相见。

明年再会。

 

清如许  敬上

 

【谭陈】歌曲联文·残酷月光(终)

*在101结束前搞定了最后一篇谭陈联文!

*谭陈在文里过年 我们迎来三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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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除夕。

爆竹、春风、屠苏,新桃换旧符。

谭家的宅子更多一件喜事:祝贺谭总顺利康复,出院归来。

谭宗明本就是家主,这回来又是胳膊打石膏又是脑袋缠纱布,还是凌大院长亲自把人给送回来的,这可是让众人颇为紧张了一把。

然而凌院长并没有多做停留,甚至连多余的嘱咐都没留,搞得张姨和众管家很是担忧。凌远倒是很放心。听小赵说,陈亦度这几天在医院照顾得简直比专业护工还到位。凌远大手一挥,对众人说谭宗明的事全权交给陈亦度,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这可苦了谭宗明。

接下来的时间,谭总想偷摸找人去摸根烟啊拿瓶酒啊,耳朵里全是各式各样的“陈少爷说了,你不能……”的声音。谭总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岌岌可危。

要不要这么听话啊!这是不是我家啦!

不过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路都不用自己走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

没想到小时候文文弱弱书生模样的小子现在练得一身腱子肉,他就试着站起来作死跑了两步有点犯晕,陈亦度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起来,再不让他脚直立沾地。

趁着陈亦度坐在沙发旁给他喂水果,谭宗明捏了捏鼓鼓的肌肉,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多年苦练的成果。

谭宗明好奇道:“怎么自己出去就想起来健身了?怕被人欺负?”

陈亦度瞥了他一眼,叉了块苹果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咽了,才低声道:“算是一方面吧。最主要的还是我晕机。我小时候也有反应,但是不严重。你差我去英国那天……可能也是状态不佳,我晕了一路,飞机一颠簸就吐,脱水得厉害,下飞机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还是被空乘扶到紧急医疗站,好久才缓过来。后来听人说是身体虚平衡感差才容易晕机,我就一直坚持锻炼。毕竟这工作飞来飞去的也没法避免,还是要适应的。”

谭宗明哑然。

刚毕业的孩子,突然遭遇感情变故,又被迫一个人背井离乡,他在飞机上孤身一人晕机晕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谭宗明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快忘了。”苹果的最后一块被嘴对嘴地塞进他口中,陈亦度冲着他淡淡一笑,端着空盘子转身往厨房走去。

望着明显清减的背影,谭宗明心头一软。分明是自己苦,反倒一心怕他忧虑,想方设法地安慰。

在厨房洗菜的陈亦度忽然被从背后抱了个满怀。他也不意外,手下微微一顿,嘴角倏忽勾起一个弧度,又继续冲着水拨弄菜叶。

“以后……再不会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亦度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侧头吻了吻贴过来的微凉的面颊。

“沙发上有件外套,我去给你拿。”

“不用,抱着你一点也不冷。”啧,谁说陈总冷冰冰啊?明明是块暖玉嘛。谭宗明紧了紧揽着细腰的幸存的左臂,随口问道,“怎么是你在洗菜?张姨呢?”

“啊……那个……”陈亦度难得地有点局促,“咳,以往年夜饭都是你和张姨准备,今年你伤了,我、我也想给你做一道菜试试。”

谭宗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瞄了一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陈大厨,朗声大笑起来。

从小到大,陈少爷都是只会吃不会做的主。谭宗明想也知道张姨不敢把年夜饭这么大的事儿交给这位陈总。估计是耐不住这孩子软磨硬泡,给他腾了一道相对简单的菜练手。

“油爆虾是吗?”大概打量了一下他准备的原材料,谭宗明心里已经有数了,“要不你给我打下手,我去炒……”

“独臂大侠,您就歇着吧,我没问题的。”陈亦度信誓旦旦地说。

谭宗明沾着水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拎来一件围裙,架着别扭的石膏费力地系好扣。

 

油爆虾这个菜呢,张姨分配得很有水准。像陈亦度这样的新手,让他去做个松鼠鱼,大概他连处理鱼都处理不干净。如果是炒菜呢,对火候和配料的量要求有点高,谭宗明至今没能忘记第一次炒青菜因为油放太多而导致锅里窜出大火的吓人场面。

像虾这种,预先处理只需要解冻然后可以直接下锅,青菜作为点缀只需要煮一煮,非常不麻烦。虾也容易熟,炒的时候也不像蔬菜那么容易蹦油点子,就算火候久了最多皮焦一点,也不会影响口感。做出来基本都是能吃而且不会吃坏肚子的。

然而有一点,如果要调味的话,需要加很多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顺序,可是第一次做饭的一般都喜欢死记硬背步骤流程,所以非常容易手忙脚乱。

虾下锅之后,早有预判的谭宗明靠在厨房门口没走。果然就看到了一派优雅的陈总焦头烂额,放了这个放那个,然后又记不得自己放了什么,一边翻炒一边端着瓶子思考自己有没有放过生抽。

谭宗明从当年陈亦度学微积分之后很少见到他一筹莫展的样子,三十岁的人皱起眉头还微微嘟着嘴,实在有点可爱。谭宗明失笑,走过去取下他手上的瓶子,往锅里又倒了一圈:“虽然你刚才放过了,但是虾不容易入味,多放点味道好,也上色。”

之后,谭宗明也没再插手,只是在身后指点着。有谭宗明在,陈亦度好像忽然不那么慌了。心定了,也就一顺百顺,很快做好端上了桌。陈亦度目不转睛地看着,谭宗明尝下第一口,眯着眼,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陈亦度的表情就像是春天冰雪消融,蓦地褪了寒气,阳光灿烂鸟语花香。

 

年夜饭上了桌,春晚当背景音放着,窗外爆竹一响,过年的气氛就像桌上的红酒,浓郁香醇的味道挡也挡不住,咕嘟咕嘟往外冒。

没有推杯换盏的客套,家人之间是另一种温馨的热闹。

老严随口问了一句骨折能不能吃虾,陈亦度如临大敌,赶忙跑去给小赵医生打电话,谭宗明拉也拉不住。回来之后把方才给谭宗明剥好的一盘虾捡出来三只推了过去。谭宗明非常委屈,自家小孩亲手做的菜,又亲手剥的,却只能享受孤零零的几颗。

陈亦度淡淡地说:“赵医生说了,骨折后第一周尽量不要太油腻,但是可以适度补点钙。这个量刚刚好。”

谭宗明可怜巴巴地望着从小疼他的老严,老严只给他倒了一杯果汁,严肃道:“陈少爷说得特别在理,宗明,你还比他大三岁,当哥哥的应该更懂事嘛。”

得了,把他当小孩儿教育起来了。

谭宗明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甜蜜的负担。全家人都不向着自己,你偏偏生不起气来,反倒莫名有些开心。因为那个被偏向的人是你的心肝儿,你就是恨不得有朝一日全天下的人都护着他,那样你会更开心。

灯火掩映下,陈亦度的眉眼散去了人前的疏离,柔和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饭后趁着旁人忙碌,陈亦度将他抱到沙发上,偷偷塞给他一个小小的玻璃杯,谭宗明低头一看,是方才不让他碰的红酒。

陈亦度晃着手指,一本正经道:“只有这么一点。今天过年,允许你开心一下。”

杯酒下肚,满腹柔情,不一会儿浑身就发起汗来。谭宗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八年孤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笑着将小杯塞进陈亦度的掌心,捂着他的手慢慢握紧:“以后,都听你的。”

 

那天夜里爆竹声声,过了午夜都还间或在空中炸响一朵绚丽烟花。故人重逢,这一场久违的年过得很是窝心。两人躺在床上,都难以入眠。

陈亦度忽然仰头问道:“你今天是在求婚吗?”

谭宗明一愣,想起方才说的以后都但凭陈亦度做主,心下了然,笑道:“怎么,我没有戒指,没有下跪,就说了一句软话,亦度就要把自己卖给哥哥了?”

“……我愿意的。”

电光石火间,谭宗明对上那双清澈执着的鹿眼。陈亦度正攀着他的胳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窗外的烟火璀璨,却不如此时小孩儿的眼瞳更加明亮耀眼。忽闪忽闪的睫毛格外撩人心弦。

“却之不恭。”谭宗明忽然笑了,费力地低头亲了一下软软的唇,“可惜,我今天行动不便,否则床上的繁文缛节可是少不得的。”

“以前都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次的。”陈亦度往他怀里蹭了蹭,“只要你答应,就比什么都重要。”

谭宗明拢紧了被子,将两人身子裹好。只觉浑身上下都浸了暖意,酥酥麻麻地绕着骨头缠到心里去。

是啊。待红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年。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

也许这世间乱局丛生无可退,求不得岁月静好。

却幸于红尘觅良人,仍可盼来日方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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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 完结撒花

*谭总做饭那段都是本人的血泪经验233

*三周年 楼诚和我们 都来日方长

 

 

【谭陈】歌曲联文·残酷月光(下)

*emmm 还是差一个结尾 我后半夜肯定写完

*有时候我们要相信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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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谭宗明这天赶夜班机回国是为了次日早晨的公司会议。

晟煊正在准备竞争一个重要的项目。虽然私下关系走动已经差不多了,但是报价和方案之类谭宗明还是要亲自过问。这是公司上下都知道的规矩。其实今日的晟煊与谭父那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而谭宗明依旧保持着刚接手公司时认真严谨亲力亲为的工作作风。虽然年轻的总裁只有三十三岁。可放眼整个上海,论规模实力,已经没有几个敢和晟煊公开叫板的了。业内传言,谭宗明动一动手指不知多少企业要倒闭。虽然对此嗤之以鼻的人不少,可敢亲自去验证的却没有。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八年前实力雄厚如今已不复存在的陈氏。

当年陈氏想在旧交谭家两代更替之时趁火打劫,还没劫成陈家两个儿子就内斗起来,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家产业斗得日渐凋零。后来像是墙倒众人推,陈氏很快被查出非法交易,政-府强令整改,摇摇欲坠的大厦终究是塌了。

据说那时羽翼尚不丰满的谭宗明手段狠绝,当即将养在谭家一向亲厚的兄弟陈亦度逐出家门断绝关系。至于后来,陈家相安无事的两儿忽然内斗又为何愈演愈烈,政-府如何得知陈氏非法交易,最后陈氏为何扛过巨额债务危机后却突然破产……便不得而知。

陈氏主母本就年老多病,忧心家业过度早早去了。父辈夫妇二人因受不住打击也双双早逝。小儿子被亲哥哥暗害折了一条胳膊心灰意冷离去,以为大获成功的大儿子破产后婚姻破裂人财两空,陈氏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而扑朔迷离的真相里,几乎条条线索都指向那个温和可亲、时常面带笑容的年轻谭总。

自此,提到谭宗明和晟煊,再没有嘲笑轻视,只有不寒而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温不火地活着,尚能获得同行的几分友善。一旦你实力渐起成为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所有温情目光都会变成虎视眈眈,只剩下冰冷的弱肉强食——即便你毫无争抢之心。

 

谭宗明坐在床边,望着睡得毫无防备的陈亦度,一夜没有合眼。

此时陈亦度躺在这张床上,谭宗明恍惚觉得过去没有色彩的八年就像一场梦,等明天陈亦度醒来,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他们还好好地在一起。

可方才抱起陈亦度的一瞬他就知道不可能。一个人在国外闯荡,想干出点名堂光靠钱远远不够。当年悉心养大的孩子瘦了多少,他轻轻一掂就什么都知道。谭宗明眼圈一红,真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受苦。

可是让陈亦度卷入当时谭陈两家的斗争中,他更舍不得。

谭宗明望着陈亦度的睡颜坐了整整一夜,可那眉眼就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早晨,司机到了楼下,不得不出发。谭宗明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亲了一下陈亦度的额头。陈亦度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和小时候的动作一模一样。捕捉到旧日痕迹的谭宗明终于笑了。

不管如何摸爬滚打,回到家里,这个孩子终究是半点都没变啊。

 

陈亦度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一觉醒来顶着一头鸟窝发懵,想起在飞机上遇见谭宗明以及之后的模糊画面,他只当是日常做梦。然而熟悉的环境会唤醒潜意识的习惯,他半眯着眼熟练地勾起床边的脱鞋,钻进浴室洗漱,脸扑了一层凉水抬起头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并不是酒店。他慌忙推门往楼下看去,张姨端着一锅热好的粥正从厨房走出来。

张姨抬头看见他,笑得满脸皱纹,柔声道:“陈少爷,醒了就快来吃饭吧,是谭总亲自做的粥和油条,我刚热好的。”

至此陈亦度才敢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

鸡丝粥和小菜都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陈亦度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这份熟悉的温暖,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谭宗明决绝地要和他一刀两断的情景来,理性和感性的冲突让他纠结不已。陈亦度决定换换脑子,去中国区总部看一眼再做打算。

这一边,晟煊的高管们见到了一个身上冒着香水都压不住的烟火气、挂着俩黑眼圈的谭总。虽然谭总今天依然和往常一样,挂着标准的微笑毫不留情地把人骂得体无完肤,可他们就是感觉谭总变得不一样了。

会后,谭宗明把老严留了下来。他还没说话,这位晟煊老管家就急忙开了口。

“宗明,你领子上的油点怎么回事?”

谭宗明看到顿了一下,似有似无地勾了勾唇:“嗯,我今天炸油条溅到衣服上的。”

老严一愣:“这么多年……你又开始做饭了?”

谭宗明抬头扬起眉毛,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帮我查个人吧。”

在英国这些年我鞭长莫及。既然缘分命中了万分之一的概率,让你回到了我谭宗明的地盘上,我不把你追回来,月老也不会放过我的。

 

08

到了下班时间,陈亦度心里还拧巴得很,于是磨磨蹭蹭不想回家,准备先在公司附近转一转,好歹解决了晚饭再回去。结果刚下了楼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奔驰迈巴赫停在门口,后座上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出来的方向,眼神凝在他身上的温柔得要拧出水。

谭宗明五官的线条都柔和下来,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走了,我们回家。”陈亦度再一次没能冷静成功,晕晕乎乎地被拐回去了。

可是很快,谭宗明就发现这小子不那么好骗了。

他本想先不动声色地接近着,等两人关系回温一段时间再把当时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陈亦度听。没想到陈亦度见他没有想解释的意思,立马不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想方设法地躲着他。

下班错开他的时间,回到家里只住客房,吃饭也不同桌,打照面说不过半句就脚底抹油地溜。行李箱的东西全都不往外拿,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大概是方便一旦找到新的落脚点就随时打包走人。更甚者,一个月后客厅桌上摆了一摞钱和一张字条,说是按时缴纳房租。

实在无法忍受的谭宗明决定与陈亦度谈一谈。

然而,经过在外打拼的八年,陈亦度早就不是当年心思单纯的学生了,即便不如谭宗明那样执掌偌大一个集团,也好歹国际品牌旗下的栋梁人才,往公司里一站几百号人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陈总的。陈亦度根本不给他打感情牌的余地,两位你来我往推了一个小时太极,陈亦度的助理非常合时宜地打了个电话进来,陈亦度轻飘飘道了个歉,一派淡定地回公司加班去了。

谭宗明瞪着陈亦度的背影目瞪口呆了半天。

公司有事这个无比官方的借口,一般在推不掉的应酬或者不好拒绝的邀约上才会用,而且这个套路须得精心设计把握好度,如果太刻意就容易让人察觉你的居心,会适得其反。陈亦度方才简直就是故意给他演这一出,存心想告诉他老子不陪你玩了。

这臭小子哪儿来的胆子,敢把虚与委蛇的把戏用在他哥身上。

谭宗明一口气堵在喉头,噎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苦笑地咽了下去。他家这孩子心软好哄是真的,可也是个认准了死理就撞南墙也不回头的硬脾气。没办法,谁让当初是自己没把握住机会呢,晚了一步,人家不听你解释了,说什么也没用。

可是谁养大的孩子像谁,谭宗明的性子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现在虽然有点头疼,但是也没准备放弃。八年混成国际品牌中国区主管,谭宗明觉得自己低估了自家小孩的能力,惊喜之余还有点暗暗的小骄傲。然而令他头大的是,这孩子的性格变了很多。阳光开朗的男孩儿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连笑容都少有。

以前,谭宗明悉心保护不愿让他的性格被污染,又成天担忧自家弟弟太善良实诚以后被人欺负,这几年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陈亦度竟修炼出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时常沉着一张脸,对谁都不苟言笑。

谭宗明知道,这看似令人生畏的形象,其实是他的保护膜。陈亦度清楚自己性格不够圆融,所以支起这层冰冷难辨的隔膜,让人不敢去探究他的内心。

思前想后,对付这种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的人,软办法是没用的了。唯一的法子就是比他更强硬,一脚把界限踢开直接冲过去。简单粗暴不要脸,速战速决。

嗯,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谭总非常满意自己的方案。

 

于是,一小时后,陈亦度公司楼下就出现了戴着墨镜轻车简从的晟煊总裁,微笑着要求前台不用通报,直接带路去主管办公室。自家老板和地头蛇,这两尊大佛前台的接待小姐姐谁都不敢得罪,在通知boss和不通知之间纠结到头秃。

谭宗明好像也不急,依旧保持微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晟煊的事可从来不是小事,要是耽误了责任落到贵公司头上,你担得起么?”

接待员擦了擦冷汗。这等上海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亲自出马,即便是国际品牌,来到人家的地盘也得给三分颜面,小姑娘只得硬着头皮带谭宗明过去了。

到达办公室的谭宗明并不着急进去。门半开着,里面谈话声传来,是陈亦度在验收市场部的分析调查结果。谭宗明拦住了要敲门的接待员,躲在门缝外面淡定地听墙角。接待员默默退到远处。这位谭老板狂拽任性不怕死,她怕。

陈亦度对这次的工作结果还比较满意,市场的情况他回国以后亲自去摸过,大体都对得上。调查确实做得比较全面,也对下一步计划给出了意见。但是这些当年他在市场部搞半个月就能搞完的资料这帮人竟然搞了一个多月,这工作效率让陈亦度很是嫌弃。

于是两位市场部管理被陈亦度针对工作效率问题谈话一刻钟。公司上下都知道这位陈总才华出众且效率奇高,“以身作则”四个大字简直就是他的座右铭,所以类似“领导怎么不先严格要求自己”之类的吐槽在陈亦度的公司里几乎没有。这两位只默默垂着头受教。

谭宗明在门外听得格外入神。

陈亦度的天马行空不仅体现在设计创作上,更是在责训下属的语言艺术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尖酸不刻薄,有理有据却很跳脱,偶尔还带点修辞手法,偏偏有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让人服又不觉得难堪。配上他一脸冰冷的模样,谭宗明觉得那画面一定很有意思。陈亦度从小就很会拿捏分寸,聪明机灵的劲儿真是一点没变。想着想着,谭宗明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身后的接待员看得有点心惊,默默地低头研究地板去了。

两位高管出门后一秒,谭宗明就侧身钻了进去。

陈亦度一愣,扭头瞪着私自放人的接待员,刚准备发作,谭宗明低低地唤了一句:“亦度,是我要来的,你要骂……就冲着我吧。”

那双眼和过去一样深邃而温柔,盛满疼爱和思念。陈亦度望着,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出声。别过脸去,打发走了接待员,回身轻轻关上了门。

陈亦度由着谭宗明拢到怀里抱住,落在额角的轻吻让他浑身发颤。陈亦度双臂垂在身侧,握紧拳克制了半晌,才压制住想要伸手回抱的冲动。放任自己靠在肩头享受了一会儿熟悉的体温,陈亦度轻轻推开了他。

以为终于被接受的谭宗明有点茫然:“怎么了?”

陈亦度定定地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冷淡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谭宗明一愣,蓦然一笑,低头去亲亮晶晶的鹿眼:“当然是来追你的。”

陈亦度刚酝酿起温度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本以为谭宗明会第一句就开口解释,会明白他最想要听什么。到头来还是这些有的没的。既然分手没有苦衷,那两人再和好还有什么意思呢?

似乎是怕他忘了,谭宗明补充道:“我不是说过吗,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追回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陈亦度的目光彻底冷成了冰。当时设计让他动情的人是他,说让他走的人是他,现在反悔要追的又是他。

陈亦度后退一步,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是我跑到天涯海角去的吗?谭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八年前是您亲手把我推到英国,说让我从此不必回来一刀两断,您送的机票航班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一句话也不解释又要反悔……谭总养育之恩,亦度不敢忘,却也……不敢僭越了。”

说罢,没有给谭宗明任何反应的余地,转身离去。谭宗明回过神想要追上去的时候,陈亦度已经不见了。

 

谭宗明站在楼下烦躁地摸出一根烟。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陈亦度能让他体会到一败涂地的感觉。

刚才面对陈亦度,谭宗明只想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迫不及待地想倾诉埋藏在心底沉浮多年愈发浓烈的爱意。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在坚硬的壁垒上敲出一条缝,他欣喜若狂,紧张地拥着失而复得的人儿,却忘了他家小孩直来直去的脾气。从小到大,陈亦度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直接说可以或者不行再讲道理他会乖乖地听,东拉西扯只会让他愈发反感。

想必今天,他是想要一个解释。而谭宗明不够直接,而且一句话没说好……竟然让敏感的小孩回想起陈旧的伤痛。谭宗明将烟蒂丢进垃圾桶,有些自责地按压太阳穴。

也罢,知道了他想要什么,等他消消气,下次开门见山就好了。委屈了这么久,搁谁都不可能没有怨气,实在不行再弄点他爱吃的东西哄一哄,他要打要骂受着就是。反正这几十年,对陈亦度,他谭宗明不知破了多少规矩,偏偏就是没有真的生过气。也不差这一次。

 

之后的一个星期,谭宗明都再也没有来找过陈亦度,就算是在家里,也非常配合地避开。反倒是陈亦度开始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他那天是真的生气,可是同住在一个房子,对谭宗明的感情又真真切切地存在。这一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归是还是心里念着。

谭宗明好像还得了感冒,一天到晚可怜兮兮地咳嗽吸鼻子,陈亦度又有点心软。张姨说了好几次让他吃药他也不听,陈亦度急得想去骂他,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对那个始乱终弃的家伙特没底线,扭头回了屋,一边气自己没骨气一边为那个死倔死倔的病号干着急。

就这么满心纠结地过了几天,眼见着二月上旬已过,离过年也就剩八九天,陈亦度的公司要针对春季新款进行生产,陈亦度已经敲定了方案,这天早晨就是要听一下各部门汇报然后具体执行。

中途来了一个电话。

一秒钟后,向来不迟到不早退的陈总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翘会了。

陈亦度没有心情再听任何其他的事。

电话是老严打来的,他说:“陈总,您来一趟六院吧。宗明出车祸了,上救护车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见你。”

 

09

谭宗明是被右臂的刺痛疼醒的。他眯着眼望向窗外,太阳亮晃晃的挂着,好像已经是下午了。消毒水味渐次晕入鼻腔,谭宗明这才从一团乱的脑子里剥离出一点头绪。

他的车是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被撞的。

谭宗明当时对付陈氏时颇费了一番工夫,所以看到辅道上远处慢悠悠前进的那辆车时,一眼就认出来是陈家大儿子的座驾。他正惊奇这位败家公子破产这么多年还没换车,脖子上的那块玉佩忽然绳子断了,从大衣里滑了出来,一甩掉到了旁边座位底下。

那块玉是谭父在十二岁本命年时送给他的。谭宗明赶紧挪到右边座位上往下看,摸到玉佩的一瞬间,司机忽然惊呼一声猛打方向。谭宗明还没来得及看,耳边就剧烈地一声炸响,他整个人惯性向右甩过去,胳膊和头都重重砸到了车门上。

一阵天旋地转,谭宗明方才坐过的位置已经被撞出一个大坑,他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右臂彻底动不了,头一阵一阵地犯晕,剧烈的疼痛冲得耳畔猛烈轰鸣着,什么都听不见。他几乎要昏过去了。

要死了么?

那一瞬,几十年遇见的人和事幻灯片似的往过滑,最后落在了陈亦度的画面,再也不动了。

是的,他还有事未竟,还有一些话……没有对那个人说。

老严从楼上火急火燎地跑下来时,谭宗明只剩半丝意识了。他攥着老严的手断续地念着,气都喘不匀:“让……让陈亦度……来见我……”

话音未落,就陷入无边的黑暗里去。

生死一瞬,遗憾带来的悲痛远远超过对世界的留恋。

病床上的谭宗明张开左手掌心,看着里面被握得发暖的玉佩,眼圈微微泛起了红。

父亲,这玉佩掉得那么寸,一定是您在保佑我吧。

 

陈亦度买好晚饭推门进单人病房的时候,谭宗明已经醒了,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的伤患像是感应到一样,猛地转过头来看他,还没来得及挤出一丝笑容就被猛烈动作带来的头晕激得差点吐出来。

“哎哎哎!你不要命啦?”

比陈亦度先嚷嚷的是那位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大夫。陈亦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医生跟他长得有点像。

这位大夫说话挺尖刻,毫不留情地责备谭宗明不把身体当回事。手底下却利索地将人放平,抬抬眼皮把仪器上的各项指标记了个遍。

“行啦赵医生……”谭宗明好歹算是找了个空插了一句,“知道您医术高明,在下的小命全凭小赵医生妙手回春,等我病好给您颁个锦旗,去晟煊领赏钱吧。”

“领赏也不找你,我们院长那儿要多少有多少。”赵启平嗤了一声,笑道,“而且你是自己命大,你家老爷子也护着你。要是你被正面撞击,夹在哪个缝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俩人一来一回这么怼着,陈亦度敏锐地从谈话氛围里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两人应该是私下认识,而且关系相当不错。

于是陈亦度趁着两人说话观察这位医生。长得挺不错,整个人很干净,从白大褂里透出的一点衣服边角也能看出是个品味不俗的人。说起话来很健谈也很风趣,能侃诗词歌赋也能聊世俗八卦,是属于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风流人物。难怪能和谭宗明成为朋友……他和谁都能混成朋友吧。

“啊!这位就是陈……陈亦度吧?听老谭说起过的。”

被点名的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冷落周围的人的。这是来和他交朋友来了。

陈亦度眼睛在那人胸牌上打了个转,微一点头:“您就是赵启平医生吧,我哥哥麻烦照顾了。年纪轻轻就成了副主任医师,赵医生真是前途无量。”

“啧,套近乎说瞎话可真是你们总裁圈的恶习啊!”赵启平眼睛在他俩身上看过一圈,叹着气直摇头,“你看看,我还以为这位陈总看起来冷冰冰的不会那么官方。谭宗明,都是你把人家带坏的吧?”

谭宗明朗声笑道:“我带的孩子像我,不行么?”

“你还挺骄傲?”

“废话!我家孩子这么年轻就是国际品牌中国区主管,怎么的,你也养一个这样的试试?”

眼看着俩人又要掐起来,陈亦度赶忙道:“那什么,赵医生,他这样多久能出院?”

刚准备唇枪舌战的赵启平说到正事倒是正经起来,招招手唤陈亦度过来交代注意事项。陈亦度赶紧放下手里的饭盒,拿着小本子和笔就跑过去了。

赵启平挑眉:“这是……要手写备忘录?”

“唔,公司会还没开完就赶过来,刚好带着,就记一记。”陈亦度淡淡地说,“没事,我写字很快的,你正常语速我就跟得上。”

赵启平看向病床上眼珠子黏在陈亦度身上的谭总:“你们当老板的都有这么变态的技能?”

谭宗明一个白眼都不想分给他:“别废话,赶紧说,说完赶紧走。”

赵医生懒得骂他,心里却是狠狠给他记了一笔。作为损友怎么能放过这种白眼狼呢?赵启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严肃嘱咐道:“陈总,您可得多费点心思。谭总的问题吧……唉……”

谭宗明眉头一皱:“赵启平你够了啊,刚才还说我只伤了胳膊和脑袋没有大碍,现在跟亦度胡说些什么?”

赵启平没理他,继续跟陈亦度说:“他右臂骨折,有我这个骨科大夫在你不用担心,正常养着按时拆石膏就行。头么就一个肿块,轻微脑震荡,观察三天没事就可以出院,绝对赶得上你们过年。”

陈亦度和谭宗明同时舒了一口气。陈亦度是担忧谭宗明的身体,谭宗明是觉得这庸医终于不胡扯八道了感到很放心。

然而……事实证明,小赵医生没那么好心的。

“但是我说的不是他这次的伤。”赵启平飞快地接道,“我们给他做了全身检查发现他年纪轻轻就有很多毛病。这要是再不注意保养,七老八十了什么高血压高血脂心肝脾肺肾出问题那可就来不及啦!所以说回家以后……”

“赵启平!”谭宗明忍无可忍,“我说你能不能靠点谱,我现在能跑能跳的哪儿来的问题?你这是咒我呢?”

赵启平满不在乎:“你这些年烟酒不忌作息混乱,把通宵过劳当饭吃,我和老凌说你多少次?就得有个人管管你。年轻时候用命换钱,老了多少钱都换不来命!我这是未雨绸缪。”

谭宗明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正准备发作,一道锋利的目光就冷冷地射了过来。赵启平故意当面告状,一半是为了气他,却也有一半是真担心他,谭宗明心里门儿清,就是觉得当面被揭短有点憋屈。陈亦度这凉飕飕的一瞪,他心里的火飞快地偃旗息鼓了。

“赵医生,你别理他,咱们去外面说。”

“唉好好好。我跟你说啊,养病这段时间不能吃得太油腻,往后也要注意,烟不是什么好东西,酒呢要适量……”

赵启平从善如流地跟着出去了,临走回头留下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他终于见识到这世界上降得住谭宗明的神仙了。能让传闻中无情狠绝的谭总心心念念,一个眼神就能让软硬不吃的家伙默默抱着被子闭嘴,真是太厉害了。

 

深夜。陈亦度送走了最后一批来探望的人,关上房门,只见床上那双眼幽深明亮的,透过沉郁的夜色,直直望着他。

得知谭宗明出事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会议都没有暂停就急忙赶来。到了医院得知没有生命危险,浑身紧绷的劲儿才倏忽卸了下去。瘫倒在椅子上喘匀了气,这才发觉冷——原来自己只穿着单衫,大衣还落在公司里。

现在看着谭宗明好好地躺在自己面前,陈亦度觉得什么底线什么别扭,跟这个人的平安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都说求而不得苦,失而复得是幸。人这一辈子,苦难还不够多么?既然他百般设计都躲不掉这缘分,又何苦要将幸福拒之门外?心里明明也爱惨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不解释就不解释吧。一生就疯魔这一回,那就干脆放纵到底。

陈亦度深吸一口气,外衣一脱,掀开被子就钻进谭宗明的怀里去。

被抱住的人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臂揽住陈亦度的肩膀。陈亦度闭着眼,伸手环住谭宗明的腰,贴着起伏的胸口,像小时候撒娇一样轻轻蹭了蹭。

心化成一汪春水的谭宗明很想俯身亲一亲这可爱的孩子,刚一晃头又有些晕,只得作罢。不必再纠结犹疑,费心试探。生死走过一趟,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放得下。

谭宗明将手掌放在陈亦度的软发上,声音低沉悠远。

“我把很多和晟煊有关的消息封锁了,你若不细查,很多事就看不到。今天事情早已尘埃落定,我可以告诉你了。”谭宗明轻叹一声,目光遥遥飘向远方,“八年前,有一家公司想要趁我立足未稳图谋家业。当时我才二十五岁,公司内外都多有质疑我是否有能力管理公司的声音。突然遇到这样的危机,公司老臣对我不信任,阳奉阴违,外界也有很多人袖手旁观准备看热闹,甚至不乏有人妄图浑水摸鱼分一杯羹。当时我就知道,我必须要打赢这场仗,而且必须赢得彻底。可是对手几乎跟晟煊实力相当,而且掌权者虽然半退,却也把持着一定的权力,想硬来十分困难。最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亦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情绪不明地怔愣着。

“你没猜错,这家公司就是陈氏——父亲生前很好的朋友。”谭宗明手掌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把人拢得更紧了些。

“后来老严传来消息,说是他们想拿你做文章。他们没打算将你认回去,只是想借你的身世大肆炒作一番,然后把你包装成陈家派往谭家的间谍。他们笃定我会偏袒你,这样晟煊内部就会产生分歧,我的位子就坐不稳。我倒是有办法能安抚晟煊众人,可是你呢?你长这么大没受过半点委屈,就这么任由他们抛到舆论中心,被人指指点点?我没法接受。我舍不得让你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老严后来甚至还听说,陈家小儿子怕你回去抢家业,甚至曾设计要害你。我实在害怕。没有办法,只得先将你送走。只有我在陈氏之前下手,做恶人将你赶走,这样的说法才能让你成为无辜的人。你这倔脾气,要是知道真相不肯离开就麻烦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你说。”

苦心隐瞒多年,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娓娓道来。感觉到陈亦度攥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谭宗明浅浅地笑,温柔地揉着他的短发:“我早都想好了,既然是我不顾情谊在先,你怎么怨我恨我,我都接受……但是我不后悔,亦度。从小到大,你的平安在我这儿比什么都重要,真的。”

陈亦度想起十八岁那年,谭宗明说要护他一辈子的场景来。穿越十余年的两个声音恍惚合为一体,震颤得整颗心都软下来。

陈亦度忽然觉得,自己在国外受的苦和谭宗明肩上的重担相比,都不值一提。他再孤独,还可以心无杂念地上学,做自己喜欢的专业,经济上也没有后顾之忧。可是谭宗明,他不过比自己大三岁,忍受着误会保他周全,还要撑起偌大的晟煊,对付虎视眈眈的敌手。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陈亦度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他仰起头,只见谭宗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转瞬暗了下去。

“那时晟煊内忧外患,我没有办法硬来,只能使阴险手段。我不想的。但是如果我不做,晟煊就完了。我没得选择。我不能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就置家业于不顾。”谭宗明面无表情絮絮地讲。讲他如何挑起陈家内斗,如何安插线人坐收渔利,如何找人教唆嗜财的大儿子沾染非-法交易,如何在陈氏还清债务短暂松弛时下黑手致命一击……语气愈发阴沉,最后嗓音竟有些沙哑。

“我本没有想把事情做绝。可后来无意中得知,父亲的脑溢血是因为那天过马路受到惊吓诱发的,而惊吓父亲的车……竟然是陈家大儿子开的。原来陈家一直什么都知道,他们可能无意伤害父亲,却是有心要吃人血馒头。得知此事我怒不可遏,差点当场砸了桌子,被老严拦下了。监听记录里还有一句,是陈家小儿子扬言要卸你一条胳膊。我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人都伤在陈家人手上,我当即发了狠,决心要让他们自食其果。我借陈家大儿子之手断了小儿子的右臂,陈氏破产后我本想逼得大儿子走投无路,却得知陈家长辈接连去世的消息。那些人是无辜受牵连,这结果着实在意料之外。我心下不忍,一念之仁留了他。谁知他竟然歹心不死。”

胸口的喘息愈发急促,陈亦度赶忙伸手帮他顺气,轻轻捧着他的脸亲了亲:“这些年这么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这件事太过漫长,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都冷静了,再完完整整讲给你听。而且……”谭宗明浑身蓦地颤抖起来,摸索着攥住陈亦度泛凉的指尖,“亦度,你是个善良真诚的好孩子,可是……可是我手上已经不干净了。我已经……我已经不是你以前那个哥哥了。我……没法回头了。”

耍阴险手段的商人,如何配得上赤诚坦荡的男儿。谭宗明的笑容泛起苦涩。

可是这世上在没有人比陈亦度更了解谭宗明了。他的哥哥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却无端被觊觎。为保全家业,他不得不拿起刀剑,杀鸡儆猴——将第一个妄图进犯之人做绝,才能断了后来者的念想。为了保全晟煊,这些年,不知道他一个人扛过了多少煎熬。

陈亦度支起身体环着他,手指抚过谭宗明含着苦笑的眉眼。

“哥,我都明白,这些年……苦了你了。”陈亦度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有无与伦比的坚定力量,“陈家于我,不过是一点血脉。若我连善恶都不分,又怎么对得起谭叔叔和你对我的教导呢?如果我没有走,我想,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

谭宗明愣愣地望着他,心想这孩子果真心思玲珑,句句都说在他心坎儿。谭宗明轻叹一声,将他揉进怀里:“我不可能让你参与这件事。对我来说陈家是对家,对你来说,一边是生恩一边是养恩,你如何取舍都会让人诟病。唉,还是远远避开为上策。你看,现在不也很好么?”

陈亦度窝在臂弯里,沉默半晌,低声道:“那如果……我没能回来呢?”

谭宗明拨弄他刘海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如果。”谭宗明沉声应了,伸手轻拍怀中人微屈的背脊,“睡吧。”

是了,不珍惜眼前,做那些虚妄的假设又有何意义?陈亦度轻哼一声,闭了眼往梦里去了。

不论过程如何残酷,我们终究有幸重逢,于月光下相拥。

经年不见,换余生不散。无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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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复合成功

*各自成长然后更好地在一起 也是一种幸运

*终章让他们过个年吧~晚安

 

 

【谭陈】歌曲联文·残酷月光(中)

*歌词:我一直都在流浪可我未曾见过海洋,我以为的遗忘原来躺在你手上。我努力微笑坚强,寂寞筑成一道围墙,也抵不过夜里最温柔的月光。

*一点点小虐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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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陈亦度给谭宗明表白的那天是大一暑假的七夕。

这一年,老严渐渐将晟煊完全交给谭宗明。大四没课,不考研的谭宗明干脆就不去了,直接一头扎进公司。金融对数学的要求很高,高中就已经有些吃力的陈亦度面对微积分一筹莫展,刚接手晟煊的小谭总不知道哪里来的太平洋时间,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来给他补习。陈亦度本身也对谭宗明有不可言说的非分之想,所以就默认每周末回家一趟。

然而谭宗明补习完还不算,还要带他出去吃饭看电影,买个甜品奶茶冰激凌什么的。陈亦度本来就心怀不轨,这一下就更是心跳加速得快要冲昏了头。偏偏谭宗明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凑近,刚开始是帮他整理衣服,后来说冰淇淋粘在他嘴上了帮他蹭掉,最后竟然选了一个惊悚片带他去看。陈亦度从小就有点怕这些东西,一部片子回头杀睁眼杀开门杀加上瘆人的音效,陈亦度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直接钻到谭宗明怀里去了。

其间,他无意地抬头看了一下,就这么一眼,竟然在昏暗光线下捕捉到了谭宗明嘴角的一抹笑容。

……这片子哪里好笑?还笑得这么暧昧?

突然间,荧屏里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影院惊叫迭起,陈亦度的脑海里蓦地滑过如闪电般炫目的白光,贯穿了过往的种种画面。一个离奇的念头恍如惊雷般炸得他五脏六腑都震颤起来。

他痴痴地望着谭宗明的侧脸,那丝笑容似乎因为此时紧张的剧情而没来得及收回,凝固在嘴角。几秒钟后,谭宗明似乎是注意到他在观察,收在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很快敛了笑意。

之前因为私心杂念而过于紧张,陈亦度发觉自己竟然忽略了谭宗明的反应。

讲习题不好好讲偏偏要纠正他写字,一会儿嫌他数字不工整,一会儿又说他积分号写得不好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奶茶甜品每次都说自己不吃只买一份,吸管小勺都只要一个,然后他吃的时候谭宗明就有各种理由凑过来要尝一尝,顺便揉揉头发摸摸脸。陈亦度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谭宗明……难道是在撩他吗?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是生命力极旺盛的藤蔓,一刻不停地疯长,很快就将他的心死死纠缠。短短几日,陈亦度已经被折磨得心焦如焚坐立难安。陈亦度一边不自信地想着人世间最大错觉就是以为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一边又越想越觉得确有其事。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陈亦度认为再这么下去迟早会精神衰弱,决心要将此事做一个了结。

陈亦度从小是个行动力超群直来直去的人,他决定就在几天后的七夕把一切都说清楚。表白被接受自然好,如果谭宗明态度模糊,他就追。最坏的情况就是谭宗明断然拒绝,反正这件事是他枉顾伦常在先,训斥也好动手也罢他都全盘接受。再怎么样谭宗明不会不认他这个弟弟,实在接受不了他就不再回家了,毕业后就在外面单独住,跟普通员工一样帮他打理晟煊。

陈亦度把什么后果都料想到了,然而到了那一天,情势却完全出乎他的想象。

再冷静面对喜欢的人也会紧张。陈亦度从酒柜里摸了瓶酒壮胆,定睛一看发现是茅台。连啤酒都没干过一瓶的好学生心虚得很,下意识地咽口水。可是在表白的时候怎么能怂呢?陈亦度心一横,倒满杯仰头就灌,胃里腾地燃起火,烧得前心后背直冒汗。陈亦度眼睛有点发花,努力地眨了眨还是糊成一片,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谭宗明心疼得要化成水的眼神。

被53度白酒鼓足了勇气的陈亦度晕晕乎乎地站起来,一步一蹭地挪到谭宗明跟前,撑着桌子目光朦胧,磕磕巴巴地念,舌头大得不受控制:“谭、谭宗明……我、我喜……喜欢你很久……”

“久”字话音还未落,就被坐着的那人一把扯进了怀里,紧接着唇就贴上来,压得丝毫缝隙也无。陈亦度还没来得及反应齿关就被强力撬开,湿热的舌在口腔滑过一圈,寻到他的便不放了,挑逗吮吸,缠绵不休。

被酒精泡得慢半拍的陈亦度彻底懵了,只是下意识地抱住谭宗明的脖子,在缺氧和后知后觉的狂喜带来的晕厥中努力地回应。亲吻间,他感觉自己被谭宗明抱着着晃来晃去,最终唤醒他的是后背与床铺撞击的痛感。

谭宗明松开了他,双臂撑在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没有施加身体重量,急促的鼻息却悱恻交织,一缕一缕如潮入细沙,浸得两人骨头都酥软了。近在咫尺的瞳泛起暗红,灼灼的火似要从眼眶冲出,燎原般燃遍陈亦度身体的每个角落。

“你想好了?”

谭宗明湿热的呼吸扑在耳侧鼻尖,带着方才掠夺过的酒香。那烈酒经过谭宗明的唇舌,辛辣竟也化为了醇厚的甜,缠缠绵绵地侵入五识,彻底搅乱了最后的清明。心尖儿上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久,一朝稍得放纵,便是走火入魔。

陈亦度猛地将人拉了下来,陡然而至的重量令他闷哼一声。他本想坚定地说“做吧”,还没开口就被滚烫的唇舌堵了回去。谭宗明急迫地攻城略地,好像怕他反悔一样,再没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激动潦草的第一次结束被人卷在怀里的时候,从情潮中透过气来的陈亦度忽然有点恍惚。

本来只想表白,却直接被拐上了床,这事情失控得过于怪异。就好像……谭宗明早就对他有所企图一样。

难道……一直都是谭宗明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最后主动表白吗?

陈亦度越想越不对劲,从被子里露出脑袋打量那位嫌疑很大的罪魁祸首。

谭宗明似有察觉,舒服眯了眯眼:“唔……不用怀疑。我就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陈亦度目瞪口呆地聆听了谭氏大尾巴狼图谋自家弟弟的全过程。谭宗明毫不掩饰,颇为自得地讲述从渐生情愫开始如何一点一点打动陈亦度这个榆木脑袋。包括故意创造机会补习约会单独相处,都是为了撩他。

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高三那三个月除外,那会儿看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苦学,是真的心疼坏了。

陈亦度本来有点被耍的羞恼,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想起谭宗明那段日子的辛苦,又心软了,哼哧半天也没舍得骂他,只假装板着脸问道:“那、那你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谭宗明沉默了一阵,似是陷入悠远的回忆:“我刚确认自己喜欢你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未成年。当时我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哥哥对弟弟有非分之想,简直禽-兽。于是借着上大学躲了你一学期,后来我发现,心魔是控制不住的。我承认了这个事实,然后我就决定,如果你主动和我表白,天理伦常,我都可以不顾的。”

陈亦度眼睛一酸,正想要说点软话,谁知谭宗明又加了一句:“而且从来都是别人追我,我都是被表白的。这个例可不能破。”

于是还没来得及憋回去的眼泪被一把无名火烧了个干净。

没等他发作,谭宗明又在他被蹂躏的嘴唇上补了一口,笑得很是谄媚:“不过要是你想要,也不是不可以。以后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追回来,好不好?”

陈亦度被劈头盖脸的情话砸愣了,刚刚酝酿的恼怒直接窜成滔天欲-火,火舌过处,衣衫褪尽后的赤诚不带一丝矫饰。一不小心就跨了漫漫长夜,相拥至红日东升。

年轻的誓言总是令人热血沸腾。二十出头的少年总认为未来很短,什么都不会改变。情与欲都异常旺盛的年龄里,恋爱是炙热的干柴烈火。每一次接吻,每一场约会,每一个芙蓉帐暖的春宵,都恨不得用尽全力。或许是这三年的荒唐无忧透支了未来,又或许是世间胜景不常合久必分避无可避,离别倏忽而至。

如猝不及防的一场狂风,将青涩的琉璃梦打成一地支离破碎的残影。

 

05

每每被思念折磨得痛苦万分时,谭宗明总是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可冷静下来他又觉得,就算再来一万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会儿临近陈亦度毕业。这四年虽然成绩也排在前百分之三十,但是对于金融,陈亦度还是没有明确的概念,而且学得也有点吃力。对于数字,他依然做不到谭宗明那么敏感。像谭宗明那样扫一眼报表就能看出小数点位数不对,陈亦度觉得自己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功力。不过好在他不笨,也肯下力气,天赋不足后天补,总能给谭宗明帮上一点忙的。

后来一段时间,为了一块地的项目,谭宗明忙得就差住在公司了。好不容易弄完,却听张姨说陈亦度报考复旦金融的研究生,初试前莫名其妙发了场高烧,状态不好没考过。陈亦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谭宗明怕刺激他,只能焦急地在外面等。半夜终于愿意推开门的陈亦度迎面就被谭宗明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体温终于唤醒了陈亦度被打击到麻木的神经,他就着眼泪吃下了谭宗明给他做的久违的热汤馄饨,不想让谭宗明担心又借着热气的掩护偷偷抹掉了泪珠,并且表示自己明年一定要考成功的决心。

看着强颜欢笑的陈亦度,谭宗明别提多自责了。如果前些日子能往学校跑几趟,在陈亦度备研的时候能像高考时那样悉心照顾,多陪陪他,兴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那天晚上陈亦度睡得很不踏实,突如其来的失败让他本就对未来迷茫的心更慌乱了几分,梦里满是光怪陆离的诡异画面。梦外的谭宗明只看到怀中人眉头紧锁辗转反侧,一夜拢着不安生的陈亦度没敢合眼。

眼见着次日就是两人在一起整数天的纪念日,谭宗明想让陈亦度早点从负面情绪里走出来,想来想去想到陈亦度最爱吃的甜食。于是晟煊的年轻总裁偷偷去甜品店做了一袋姜饼,一小盒巧克力。然后在店员惊奇的目光中完成马卡龙十只,而且是一次就成功,半点瑕疵也没有。

谭大厨骄傲又忐忑地拿着战利品回家,准备放在小家伙的抽屉里给他一个惊喜。谭宗明想象着陈亦度看到甜品时意外又兴奋的小表情,心情莫名地愈发舒畅。然后就往抽屉里侧不经意地一瞥。

铁盒压住的纸张露出三分之一,能辨得是一份信笺纸。抬头处的学校名不是上财,隐约可见“东华”二字。

东华大学?陈亦度怎么会有其他大学的信纸?谭宗明抱着好奇心抽出来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这张纸竟然是一份推荐信。署名是东华大学服装设计与工程专业的王教授与其好友知名设计师Rosen,两人联名推荐陈亦度去往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深造。

谭宗明怔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那天他在客厅里,攥着那份落灰的推荐信枯坐了一夜。

他想起问过陈亦度有什么理想,刚上大一的小孩儿捏着拳头说非要进晟煊不可。他还笑着问陈亦度从小那么爱画画怎么不去学艺术设计,陈亦度低着头不发一语。当时没心没肺,只觉得那孩子垂着脑袋乖乖的模样好看得很。如今想起,竟模糊地在沉默的后脑勺里察觉出一丝舍命陪君子的决绝来。

小时候噘着嘴哼哼唧唧说不喜欢数学的小孩突然头也不回地要学金融,他还当是长大兴趣变了……现在想来,竟是陈亦度早就打定主意放下一切,在他身边帮他守着晟煊。

但陈亦度终究是深爱艺术。藏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收起几个画本子就能压得下去的。所以他不多的闲暇时间都留给了艺术,去旁听东华大学的服装设计课程。他的天赋无心插柳地获得了王教授的认可,又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设计师罗森。两位在服装设计界地位不低的老师不愿埋没人才,写了这封推荐信希望他去更好的大学深造。

谭宗明的脑海里浮现出陈亦度幼时的情景。那会儿他第一次拿到绘画工具,兴奋了一整天,连睡觉都要抱着画笔,蹭的满床都是颜料。谭父主张孩子自由发展,笑呵呵的不干涉。后来作品拿了好些奖,也没有找老师辅导,反倒保留了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陈亦度打小就善于观察心思细腻,又没有工匠气,诉诸画笔时洒脱无拘,也无怪能入设计大师的法眼。得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是运气,也是实力。

所以……他将推荐信平平整整地压在抽屉深处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那次纪念日约会,谭宗明喝得有点多,只记得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抱着陈亦度不撒手。谭宗明买了块蛋糕回来,结果都还没切,自己就已经醉得一塌糊涂,陈亦度想给他收拾收拾扔床上去,谭宗明非得吃一块蛋糕才去洗澡。陈亦度被他缠得脱不开身,只好哄着去给他切。一口一口给边吃边漏的醉鬼喂完了蛋糕,撑着趴在他后背上的不放的他家那位进了浴室。

浸在爱情蜜罐里的少年时常甜昏了头。陈亦度只是觉得谭宗明那天有点黏人,没有细想。然而,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前因后果的时候,情势已是陡转直下,无力回天了。

七八月份正是酷暑,正在筹备研究生考试的陈亦度只觉察谭宗明最近很忙。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都被谭宗明动手动脚地岔过去了。后来他模糊地听说,晟煊遭遇了强劲对手,对方想趁年轻的小辈立足未稳图谋谭家家业。陈亦度心急如焚,他怕贸然去找谭宗明也是添乱,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地等。

终于,在一天早晨,他等来了谭宗明叫他去公司的消息。

陈亦度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能帮上什么忙,但是他决心,无论谭宗明要他怎么做,他都会拼尽全力。

公司楼下,谭宗明负手而立,老严在其身侧,神色难辨。多年朝夕相处,陈亦度敏感地察觉有异,心漏跳了一拍。他的脚步停顿许久,才一步一颤地向谭宗明走去。

那天云压得很低,风呼啸得嚣张,却半滴雨也不落。陈亦度愣愣地将谭宗明的话来回咀嚼了五遍,依然不相信是眼前人亲口说出。他仔细地想从那人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努力半晌,却是徒劳。

陈亦度嗫嚅地低低问道:“你……你让我走?为什么?”

“你收到的推荐信我早就看到了。你从小就喜欢艺术,当年我就不该任凭你一意孤行去学金融,你不是这块料。”谭宗明像是排练好似的,机械地念着,“去学你想学的,不必那么想不开,非要留在我身边。”

陈亦度先是一怔,然后抓住谭宗明的手,急道:“晟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只要我能帮忙,我一定……”

“你来就是添乱。”谭宗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马上走。”

陈亦度难以置信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颤声道:“与、与我无关?我在谭家长大,你说晟煊的事与我无关?宗明……哥,你、你连跟我说一说……都不可以吗?”

谭宗明眉头一沉,没有回答,只招手让老严拎出一只硕大的行李箱。

“东西我帮你整理好了,所有证件包括学校那边的各项事务都办妥了。一会儿司机会按时送你去机场。你这么大了,我也不用多说,自己注意安全。”

陈亦度茫然地发懵,直到掌心被塞过来的行李压得一沉,才蓦地回过神,愣愣地说:“那……那我读完还回来么?”

“随便。”

那声音太过冷淡,陈亦度心里一凉,眼眶里涌出丝丝缕缕的温热,哽咽道:“谭宗明,我是喜欢艺术,学校申请对我来说也轻而易举,但是为了能留在上海帮你,我可以不要。可是你呢?晟煊刚出了一点问题,你什么都不说就要赶我走。你在乎我的感受吗?你把我当什么?”

老严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到远处。谭宗明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低头沉默片刻,猛地转过身去,招来司机低声地嘱咐了许久,说完又转身向前走去。

“谭宗明!”平日低回沉软的男声蓦地拔高,被哭腔撕扯得破了音,“你若不留,我就真的不回来了。我们从此……天涯陌路,一刀两断!”

陈亦度瞪着通红的双瞳,眼睁睁看着谭宗明身形稍稍顿了顿,快步钻进大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缥缈难辨的低语:“走吧,听话。”

风倏忽卷过,那短短的语句连余音也没有留下。

陈亦度最终也没有看到谭宗明是什么表情。心中莫名的愤怒和委屈震得颅内嗡嗡作响,也辨不得那句“听话”是不是和往日一样的宠溺低哄。他只记得那天阴沉得暗无天日,眼睛被劲风刮得酸涩,竟落下一滴泪来。分明是夏日清晨,却冷到骨血里。

之后,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

 

06

刚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的那一阵,是陈亦度对谭宗明怨愤最极致的时候。过语言关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等待学校开学的日子里,别的同学都兴高采烈地逛校园,或者在周边转一转熟悉环境。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约着出去的,交朋友处对象玩得不亦乐乎。唯有他,不大像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整天独自窝在宿舍一遍一遍地搜晟煊的新闻。

陈亦度生得标准亚洲人面相,棱角分明的周正。尤其是那一双眼,明澈动人,又因过往旧事添了几分忧郁。据说有蛮多人对他有想法。但是经历过那件事的陈亦度像是变了一个人。被父兄呵护长大,陈亦度原本是恣意开朗的,自在洒脱又有点任性的小脾气。来到英国,人生地不熟本来就容易拘谨,再加上谭宗明突然分手的刺激,陈亦度彻底变得沉默寡言。很多人发现他无趣,也就渐渐不再搅扰。

陈亦度曾经猜测谭宗明赶他走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可他看到关于晟煊的新闻里全是谭宗明如何带领晟煊一步步发展得更好。陈亦度关注了一阵,开始心灰意冷。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几乎夜夜买醉,试图用酒精短暂地摆脱那个人,但是他失败了。睁眼闭眼,梦里梦外,连呼吸时都能想起和谭宗明在路灯下接吻的微喘。就像是瘾,一边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能泥足深陷,一边在回忆的极乐中越陷越深。

最终拯救陈亦度的是现实。

谭宗明给他带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一辈子当个风流浪子环游世界。可是陈亦度骨子里有三分傲气。他能为了一个人放下自己爱的一切,也能为了忘记一个人割舍所有和他的联系。可是经济独立对一个独身在外的学生来说谈何容易呢?陈亦度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眼高手低的现实,不得不先从卡里“借”点钱出来应急。

不过也正是这样缺钱的现状,让陈亦度对谭宗明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淡了很多。一方面,他费尽心思地开源节流,没什么精力沉浸于回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血汗钱”这个词的由来,想起谭宗明过去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抛去感情纠葛,他觉得这个哥哥也挺不容易的。

陈亦度退了学校宿舍,在外面合租。刚开始找房子没经验,什么奇葩的舍友都遇到过,有的看他年龄小不懂市场价还坑他。陈亦度花了半学期把周边走了个遍,终于逮到一个空。那是个刚毕业正在找工作的学长,看他天天在外面跑太实诚,干脆把自己的地儿直接转让给他。陈亦度这才安稳住下。至于食物,陈亦度在家不会做只会吃,为了省钱基本天天吃烤土豆。房东太太看他可怜,每天做晚饭给他带上一份,总算终结了陈亦度变成土豆的命运。

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专业,陈亦度学起来没有当时搞金融那么费劲。服装设计的教授看到推荐信对陈亦度本就有了好感,天赋加努力的成果更是让教授刮目相看。全额奖学金到手后学费也有了着落。陈亦度周末假期在外面打好几份工,每天晚上教房东家的小女儿画画,生活费渐渐也省出来了一些。

就这么在国外摸爬滚打了几年,专业技能到位的同时,生活上自己凑合也没问题了。陈亦度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几年孤身在外的生活磨砺出一身周到沉稳的性子。打工租房实习,与各色人等打交道也练出了陈亦度心里九曲十八弯面上波澜不惊的城府。无忧无虑的少年,短短几年,眼底就敛了锋芒。

毕业的工作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的。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本就名字很响,陈亦度的成绩和奖项更是亮眼,当面试官知道陈亦度还精通金融的时候,直接当场点了头。陈亦度没那么多跳槽的念头,就在这间国际服装品牌扎了根,从设计师做到设计部门的主管。老板很欣赏陈亦度才华,又觉得这年轻人心如止水十分难得,让他在市场部转了一圈坐上了分公司副主管的位子。

后来总部跟他谈,问他愿不愿意负责地区市场的时候,知道薪水能再翻好几倍的陈亦度见钱眼开地打包票说可以。却没想到,这个地区市场竟然是中国。不过也对,他这个中国人去确实挺合适的。

最后听到要常驻上海的时候,陈亦度是崩溃的。

他不想跟钱过不去,可为什么命运要跟他过不去呢?这八年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若是故人见他一定认为他已经重新开始。可只有陈亦度自己知道,每每午夜梦回或是一醉方休,过去的事在脑海里过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那个人……也根本半点也忘不掉。他想把谭宗明从记忆里抹去,可那身影在过去的八千多个日日夜夜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若真要忘,也只能将自己的心彻底挖去。

陈亦度本想着就这么捱着吧,反正每日夜深人静才犯病,白天人模狗样的就当是骗自己好了。反正这世界上再没有谁比谭宗明对他更好,他也没法把一个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这八年都这么过来了,一辈子……骗着骗着也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飞机上,看不见摸不着苦思多年的虚影蓦地跃然眼前。

至此,八年天堑,沧海桑田,皆恍如红尘一梦,如絮如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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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 

*嘟嘟过去的事讲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谭霸霸,讲完就完结。

*“如果不够悲伤,就无法飞翔。可没有梦想,何必远方。”—《残酷月光》

 

【谭陈】歌曲联文·残酷月光(上)

*歌曲:林宥嘉-残酷月光

*设定:emmm竹马?(要求必须有虐,那就……小虐一下)

*这次严格规划,只有上中下三篇绝不超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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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亦度没有想到会在回国的飞机上遇到熟人。

公司派他负责中国区市场,办公地点好巧不巧地设在了上海。虽然八年的时光能将过往糟蹋得足够面目全非,但陈亦度出发前还是没来由地心慌。于是他特意选了工作日深夜十二点的晚班机,本想避开与旧日有关的一切,在整座城市沉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却不想一抬头,隔着一条走道的侧边蓦然映入眼帘的一张惊愕中略带迟疑的熟悉面孔,俨然是自己魂牵梦萦却最不想遇见的——谭宗明。

他刚到英国的那几年,过去的记忆他不知道用酒洗刷了多少次,可每每大梦初醒,又像江河倒灌一般涌进来。还好,年少时情绪来得猛烈退得也快。只身在外,物质精神压力都超乎寻常,被工作学习塞满的生活没时间伤春悲秋,少年就这么硬生生被逼成了大人。陈亦度以为自己那点青涩的爱恨情仇早就烟消云散了,可看见那人的第一眼,陈亦度就发现自己错了。

积压已久的心绪竟是像陈酿多年的酒,谭宗明就是那双揭开缸盖的手,瞬间猛烈沁入心肺的浓香呛得陈亦度几近昏厥。偏偏他的精神太过集中于那个人,多年紧闭的心扉毫无征兆地开了一个小口,满腹的酸涩和困惑如决堤般泛滥,顶在胸口无从排遣,终于反作用于他此时脆弱的肉体——陈亦度喉头一紧,把晚上吃的全吐了。

陈亦度晕机是老毛病,虽然这些年加强锻炼已经反应很轻了,但以防万一,还是拿好袋子备着。被谭宗明一激,多年的克制终究还是毁于一旦。

头等舱的服务自然是到位的,可谭宗明却比空乘先一步冲了过来。有些脱水的陈亦度腹如刀绞头晕目眩,只能先由着谭宗明搀扶去漱口擦脸。很快清醒后,陈亦度就拼命挣开,不愿与他有任何接触。可谭宗明不知怎么说服了空乘人员,竟然解开安全带蹲在他座位旁边守着,他不闭眼就牵着手不放。

陈亦度回上海本来就提心吊胆,这意料之外的相遇直接乱了他的节奏,谭宗明步步紧逼的关怀更是把陈亦度强装的一脸淡定破得渣都找不到。陈亦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谭宗明。过去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哽在心头的刺变本加厉地戳在那儿,能当作不存在吗?

陈亦度很想静一静,可谭宗明好像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无孔不入地渗进他的生活。他嘴里酸苦的涩味被柠檬薄荷的清香涮了个干净——那是谭宗明最常用的漱口水味道。谭宗明的手常年有护手霜的淡香,陈亦度忙不迭地想要用毛毯遮住令他心乱的味道,却不想毯上竟沾着谭宗明衣装香水的檀香味,钻进他的鼻腔搅乱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呕吐后的虚弱加上迷乱的心绪,陈亦度觉得自己的头快炸裂开了。

就在他纠结痛苦几欲崩溃时,捂在口鼻处的毯子忽然被人拉了下来。那双手小心地掖好边角,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低沉的声音浸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睡吧,听话。”

这句话陈亦度太过熟悉,熟悉到一听见那人念出“听话”二字就条件反射地平静下来。从小到大,谭宗明每次说那两个字都仿佛有特殊的力量,陈亦度总是无法拒绝。很快,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梦也没有做,直到落地被谭宗明叫醒。他订好的酒店也作废了,被谭宗明带着一路回到那间陪他长大的房屋去。

陈亦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再回到这儿。时光在这里恍如停滞,一切与八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包括被褥里蓬松舒适的阳光味道。陈亦度疲惫中无暇思考缘由,熟睡后精神放松,醒时自觉难以面对的气息在潜意识里依旧如幼年一样令陈亦度感到安全。

然而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陈亦度浑身冷汗地惊醒,正赶上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他看不见四周景象,眼前依旧是梦里挥之不去的脸——是八年前在公司门口塞给他机票和行李的谭宗明。

那人面无表情,冷冷地说:“走吧,听话。”

 

02

陈亦度是陈家最多余的孩子。

像陈家这样的世家,里子可以烂得一塌糊涂,可唯独不能不要面子。陈亦度是陈父在外的私生子,被陈父抱回了家。陈家主母听闻气急,险些将刚满一岁的小孩扔出窗外摔死,被不忍心的生母抓住围兜从阎王爷那儿抢了回来,那刚烈痴情的女子却因护着孩子坠楼身亡。年幼克-母,陈家主母也不敢妄动这天煞孤星。为保自己不被逐出家门,陈父被迫发死誓保证此后与这孩子再无半分瓜葛。

即便生恩养恩都没有,可作为亲生父亲,陈父也不想儿子受苦,将孩子送到世交的谭家,提出每月付抚养费的条件,只求他们收留。谭父本不想搅这浑水,却不想那孩子对谭宗明亲近得很,刚会走路的小家伙摇摇晃晃跑过去,抓着小谭宗明的衣角不放。旁边人要强行抱走,小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满四岁的谭宗明皱着眉头把只有一面之缘的弟弟死死护在身后。

谭父是个笃信神佛的善心人,又是老来得子疼爱儿子,就暂将这孩子留下了,也没有收陈家半分钱。陈亦度后脑勺有一块凸起的硬骨头,生母为他而死,人都说这是天生反骨,劝谭父当心养虎为患。谭父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把两个小家伙抱到怀里。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何须妄言?”谭父轻柔地拂过那孩子的硬骨,笑道,“都说佛度苍生,有缘度,无缘亦度。你就叫陈亦度,如何?”

小陈亦度下意识往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初生小兽找到了窝,满足地眯起眼睛,懵懂地仰头看着谭父,咧嘴笑了。

后来陈家的正妻生了两个儿子,那女子性格温柔并不多事,一家也算是和睦温馨。人总是屈从于现实的温暖。年轻时的义愤填膺,到头来不过是笑道一时糊涂。年龄越大,越明白离经叛道的代价。没几年,陈父对那个见不到几面的私生子就渐渐淡了。

倒是谭家对这个孩子愈发关怀。

谭父一开始是没有打算对这个孩子多花心思的,只是当成一个玩伴陪着谭宗明。但谁的心也不是铁做的。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而且聪明懂事,乖巧伶俐又极有分寸。很快,谭父就对陈亦度当亲生的疼爱了。

谭宗明也不是没经过狗都嫌的捣蛋年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缘看对了眼,从小到大不管再怎么闹腾,对这个弟弟都偏爱得过分。不但半分宠也不争,而且处处偏袒。要是谁在谭家敢给陈亦度脸色看,比谭父先翻脸的准是谭宗明。

这样长大的陈亦度几乎没有为身世所累,偶尔想起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小伤感很快就被父兄的呵护挤得烟消云散,洒脱幸福得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终于,上天还是想起了这个被它打下烙印的弃子。

陈亦度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将他视如己出的谭父突发脑溢血,一句话也没留下地走了。

正值初春,别墅区的小院里花团锦簇,房间里也四处都是花——明黄的、惨白的秋菊。他捧着谭父黑白的相片,整整两日一句话也没有,只愣愣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一脸或真或假的悲痛,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只是心口那块空得漏风,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猎猎风声,包裹着重新孑然一身的自己。

陈亦度茫然而怨愤。上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注定要让他成为孤儿,为什么要假惺惺地把幸福在他眼前晃上一圈?如果从未拥有,也许就不会这般痛苦。

直到两天后,正在国外交流的谭宗明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一眼就看到门口缩在小板凳上萧瑟的身影。他不顾自己脸上还挂着未干涸的眼泪,一把将陈亦度拢进怀里。

在哄幼儿般安抚的轻拍中,无神的双目终于机械地转了两下,仿佛陈旧笨重的齿轮撕开了落尘的封条。他在温暖的怀抱里目睹了他最敬爱的谭叔叔入棺出殡,眉目慈祥的老人从此化为人世间的一抔黄土。他想去伸手抓住什么,却被谭宗明死死扣在怀里。

“亦度,你忘了父亲说的话么?”昔日沉厚的嗓音已经被悲痛和疲惫浸得如破风箱一般沙哑,谭宗明握着陈亦度的手,缓缓压在胸口,“把故人放在心里,他便不会离去。”

十八岁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像真男儿一样顶天立地,就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死别。终于意识到故人已去的陈亦度瞪着通红的眼眶,终于还是流下了属于成年人的眼泪。他紧紧攥着谭宗明的衣角呜咽,就像是当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

沉默了两天两夜的陈亦度恍如大梦初醒,言语恍惚带了哭腔:“宗明哥,谭叔叔他……走了……他也不要我了……”

谭宗明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来。那是他的父亲,他悲痛欲绝。可他身后还有一个慌乱的陈亦度。谭宗明强压下了心头的酸涩。陈亦度因为自己的身世总是没有安全感,谭父突然离世,更是触发了潜藏多年的敏感不安。谭宗明深深地望着他,满腹悲伤渐次凝固,化作一个沉默的誓言。

“没有人不要你,亦度。父亲走了,以后哥哥照顾你。”谭宗明伸手拭去少年脸颊的泪水,一字一顿,坚定而温柔地说,“不怕,有我呢。”

从此,两双手成为陈亦度这一生放不下的回忆。一双温暖宽厚,赐予他名姓护佑他成长,托起他受众人唾弃的生命。另一双虽然冰冷得发颤,却温柔地贴着脸颊将泪水擦拭,抹去他心底的慌乱与恐惧。

一人引他入世,一人誓要护他余生。

 

03

还有不到三个月高考,陈亦度却因为谭父去世的事一蹶不振。

他知道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谭叔叔和哥哥的期望和栽培,可是他就是没法回到出事前的状态。他疯了一样的刷题,正确率却惨不忍睹,他越着急越是不进反退。慢慢地,他有些灰心,开始在听课做题时发呆走神,开小差干闲事。毫不意外,最近一次的大考成绩从中上游直接落到中下游。

谭宗明一边忙着大三的课程一边接手晟煊的事务,正忙得焦头烂额,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说陈亦度学习出了状况,急急忙忙扔下烂摊子往学校跑。

谭宗明带着陈亦度点头哈腰听完了老师苦口婆心的教导,回家刚好看见陈亦度桌上摊着一本已经画满的草稿本,正气急准备训这不省心的小子,定睛一看,那一张张栩栩如生,画的分明是已故的父亲。谭宗明满腹的怒火瞬间偃旗息鼓,一口气憋在心口,下不去也出不来。

谭宗明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这段时日能勉强捱过家破人亡的悲痛,一半是因为晟煊的家业必须由他撑起来,一半是因为上中学的陈亦度还需要他照顾。重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没有时间消化悲伤,只好压下去硬着头皮上。陈亦度的画本让冰封的心口破开了一条缝,然后强装的淡定稀里哗啦全碎了,没来得及缓和的丧父之痛汹涌而至,一瞬就没过了头顶。

一场谈话变成了兄弟俩的抱头痛哭。

那天谭宗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一直到高考结束,谭宗明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回来陪着陈亦度。陈亦度从小都极有分寸,谭宗明也不耳提面命,只是每日下午去学校接陈亦度放学,回到家里陈亦度学习,他就在一旁看书陪着,泡果汁倒牛奶切水果,任劳任怨。陈亦度学得累,沾枕头眼皮就打架,谭宗明总是坐在床边等他睡熟了才走。

那段时间谭家还有张食谱,谭宗明列的,将近一百天的一日三餐密密麻麻打印出来给了家里负责做饭的张姨。长身体的男孩儿都胃口好,有时候学得晚会饿,张姨歇下了,谭宗明就只好自己撸着袖子上。第一次做汤面,上头盖的荷包蛋做了七八个才勉强成功。后来谭宗明觉得夜宵不能老吃一个样,趁陈亦度不在家偷偷向张姨讨教。就这么一天天失败又反复地摸索,硬是从煮泡面蛋炒饭到砂锅粥甜蛋汤,最后到蛋饺卤鸡翅烙肉饼,谭宗明不敢说厨艺精专,家常便饭也没什么能难得倒他了。

陪陈亦度少了几小时的工作时间,谭宗明便让父亲生前的好友老严晚上等陈亦度睡了来别墅里把欠的工作补齐。老严受谭父恩惠,对谭宗明很是上心,在办公结束后会给谭宗明讲一些公司事务上的问题,每每送走老严已经凌晨时分。谭宗明对自己严格得很,还要花些时间消化一天的工作和学习,还要去看几眼陈亦度睡得踏实不踏实,几乎日日都是两点多躺下。

六点半准时起来送陈亦度上了学,再去大学上专业课,没事就去晟煊泡着。吃饭随便对付,睡眠时间加上午休靠着椅子眯那一会儿,满打满算勉强睡足六小时。就这么没黑没白地忙了三个月,陈亦度健康平安地度过了高考大坎,谭宗明足足瘦了十六斤。

陈亦度对文学艺术类更感兴趣,谭宗明以为他会报艺术大类的专业,谁知道数学一直很一般的陈亦度死了心要留在上海学金融。他的分数和复旦上交往年线差了几分,上财倒是稳稳当当。谭宗明旁敲侧击地探了几回,陈亦度只说喜欢,半点也不再多解释。谭宗明半信半疑,后来想了想不论如何金融也是个好出路,就由着他去了。

那天从学校报完志愿出来的陈亦度揉揉眼睛,只听见谭宗明在和他的班主任聊天。

他的班主任显然对谭宗明颇有好感,简单谈了谈陈亦度最后冲刺阶段的情况后,言语里满是感慨和欣慰:“三年前带你们这一届那会儿,你还是个带头捣乱的刺儿头。现在当起家长来也有模有样的了。你这哥哥操的心啊,都快赶上爹娘了,这段时间挺苦的吧?”

谭宗明淡淡地回答:“我爸走之前没让亦度吃一点儿苦。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一样舍不得。只要亦度平平安安的,我苦点累点心里也踏实。”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你资质挺好的,之前还跟我说你想搞学术,现在你……准备直博么?”

“研都不准备读了,家里一大摊子事儿,没我不行。”靠在墙角的男孩儿拨了拨刘海,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还得供亦度读书呢,不去干活,哪来的钱?我说过要护他一辈子的,可不能食言呐。”

陈亦度缩在阴影里握了握拳。

那天夜里,他将三个满满的画本小心地翻过最后一遍,压在收纳箱的最深处。收起对谭叔叔的回忆,也收起对设计绘画的向往。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疼他如命。情不知所起,但他早就决定了要将一生留给那个人。一往无前,无怨无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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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记得是道德经里面的

*真的只有一点点虐……好像还没写到……

*具体怎么虐大家参照歌词可以猜一猜2333

 


 

【楼诚】三周年贺文·救赎

*快到三周年了 搞了一个7000+的短篇 那么二百粉的点梗和三周年贺文就算在一起了好不好(*^▽^*)

*大概是有两幅面孔的皮皮诚和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楼少的巴黎往事

*伪装者&楼诚 三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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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雪夜,一日本要员在与当地帮-派的冲突中不幸身亡。共-产国际的成员凯文接到命令,到指定地点接应任务执行人青瓷。

这是巴黎的一条背街小巷,刚下过一场暴雪,深夜无人,倒是很安全。小巷里堆积了一些杂物,凯文探进去,摸摸索索寻了半天,终于在一块篷布下察觉了一丝人气。他放下心来,掀开落满了雪的旧布,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感激的微笑,而是冰冷的枪口。

盯着他的那双眼直勾勾的,在黑夜里诡异地发亮,让他不由得想起荒野丛林间泛着幽幽绿光的狼眸。尽管凯文知道核对身份是必要步骤,这样冷绝的目光他也并不多见。凯文甚至怀疑,他若再不开口,在开枪前那人就会冲上来咬住他的脖子狠狠撕扯,将他生吞活剥。

凯文莫名紧张了一下,不敢迟疑,快速报了行动代号。

“青瓷。多谢。”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与方才阴冷的神情不同,这嗓音倒是一点也不凶,甚至隐约还带着童声。凯文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觉,这位青瓷竟是小小的一团——分明就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青瓷的代号在地下-党-组织里级别不低,直属于地区组长眼镜蛇。平日里眼镜蛇因地位重要,极少出来活动,组织每次下达的行动任务都是青瓷全权负责。比如此次对于日本要员的刺杀,需在此人经过街区时挑起帮派混战,造成火拼假象。刺杀后必须将所有在场黑-帮-成员灭口,以保证信息不泄露。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组织要求青瓷一人完成。方才他经过时留意了一下,已尘埃落定。

他一直觉得,每一次都能精密策划果断出击,青瓷应该是一个成熟沉稳的中年人,没想到,竟是这样年少。凯文心里疑惑的同时也有点气愤:眼镜蛇怎能如此儿戏,将组织的重要任务交到一个孩子手上?

但很快,他的担忧便烟消云散了。

孩子左臂淌的血在地上的积雪里融了个小坑,汪了一潭。衣服和伤口黏成片,凯文怕他疼,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剥落衣衫,结果连皮带肉地掉了一层,里面居然还有一颗入肉已深的子弹。凯文倒吸了一口冷气,反倒是那少年一声也没有哼,还有余力止住他要打麻醉的手,沉默地摇了摇头。

凯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不用麻药固然恢复快,但割肉取弹缝合清创的痛苦连出入沙场的将士都鲜少能受,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若是昏迷还好,如果扛不住痛呼出声引来旁人,此次计划就难保不露出端倪。

那少年侧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冷漠地从嘴里吐出了点什么,闭起眼倚着墙不再作声——那是混着血的一小块皮肉,像是方才撕衣服的时候为忍痛从舌尖上咬下来的。凯文眼睁睁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抓了把雪塞进嘴里,嘴角缓缓流下淡红色的水渍。

他懂了这个少年的意思——那是在告诉他,就算疼死他也不会开口,不必担心。

果然,如他所示,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皮肉划开的声音和少年紧咬着口中雪团发出的咯吱声外,再无半分异响,甚至连用刀挖出子弹的时候都只是眉头微皱,毫无失态。若非是额头上如注的冷汗和粗重的喘息,凯文几乎要以为这个孩子没有痛觉了。

缝合时的痛感不像割皮挖肉那么剧烈,丝丝缕缕像是温水煮青蛙,令人的知觉渐渐麻木。凯文瞄见少年眼皮有些打架似要昏迷,不敢耽误,手下的速度也加快了。谁知那孩子猛地将满口血水吐了出去,咬咬牙,抓起满满一捧雪塞进了衣服里。待凯文做好最后的包扎,少年的厚大衣里的棉衫已经被雪浸得湿透了,瘦小的身体激得足足颤抖了一刻钟,终于是没有昏过去,撑着一分清明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想起方才街区里满地的伏-尸,凯文忽然有点敬畏这孩子。难怪组织和眼镜蛇对此人如此信任。他似乎天生冷情擅长忍耐,像一个蛰伏无声的猎手,多少苦难都压不弯他的脊梁,一旦出击,便是滴水不漏无人生还。然而,共-产国际派他来接应也有想要试探监控中国-共-产-党的意思,如此一个坚如磐石的狠角色,如何才能拿捏得住呢?凯文隐隐有一丝担忧。

凯文正心情复杂,被一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断。

来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似乎是刚从车上下来,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看见那少年,急忙快步走来,模糊的眼镜片也挡不住那人担忧焦灼的神色。

“对不起,我是他哥哥。他打电话说和别人打架受了伤,我是来接他的。”那人一副满是书卷气的学院做派,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照顾他。”

那少年努力掀开眼皮,呆呆地瞧了半天,眼眶一红,直挺挺地倒在那人的臂弯里,竟弱弱地抽泣起来。

他说:“大哥,我好疼……”

凯文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再坚强,依赖家人总还是他的软肋。他真是糊涂了。一个孩子而已,有什么难以对付的呢?

 

公寓里为防万一,屯了一些应急的医药用品。明楼嫌弃地把一坨又脏又皱的纱布扯了下来,用房间里保存良好的新纱布给明诚裹了一圈,下手极重,毫不留情。然而明诚像是没感觉到一样,靠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明楼包完了没听见明诚哼一声,非常不甘心地照着缝针的伤口敲了两下,明诚除了眉心抖了抖,也没有别的声音。

明楼终于放弃了,掰着他的下巴转过头,强迫两人对视:“怎么不喊‘大哥我好疼’了?”

回应他的是明诚的一个白眼:“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

明楼当然知道。他家这个孩子从小就极少冲他撒娇服软,每次软言来磨他肯定是有什么不情之请。有两次他记得尤为清楚,一回是傻乎乎地来跟他表白软磨硬泡要亲他,还有一回就是私下入-党被发现在他房间里磨蹭了一夜求原谅。反正无论如何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方才一定是明诚察觉了凯文对他有疑心,所以才故意演这么一出,把“软肋”暴露给凯文看。

明楼顿时觉得自己很失败。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在还是他的爱人,竟然连跟他撒个娇都带有目的。天知道刚才阿诚扑在他怀里红着眼睛喊疼的模样有多惹人怜。虽然知道是做做样子,可明楼就是忍不住地心软。那声软软的“大哥”尾音委屈巴巴地打着弯儿,要不是有人在,他真的要吻上去了。

然而明诚此时没有心情考虑自家大哥百转千回的心思。他这次任务完成得不甚完美,在帮派里窝了几个月才找到合适的时机,结果日本要员竟然提前来了,他本来造好的缺席理由直接报废,只能硬着头皮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暗处,却还是没躲过流弹。幸好是没进骨头,这要是运气不好,分分钟截肢。

明诚向来不相信什么人算不如天算。斗不过天,只能说明算得还不够准。明诚闭着眼睛回忆任务全过程。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搞出了一套修改版的新方案,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行动时一定要注意的条例一二三四五。做完这一系列事后反思总结,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听见明楼在旁边幽幽地开口。

“经验教训总结完毕了?”

明诚:“……”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自己,那除了明楼没有第二个人。记得上次俩人难得都不忙一起出去吃个饭,他刚刚觉得吃饱,明楼就让服务员上餐后甜点。明诚好奇地问明楼怎么知道自己吃好了。明楼淡淡地说他吃饭的频率慢了,眼皮微微向上挑,手指还搓了一下。明诚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致,但是对自身的了解有时候竟然还不如这位五谷不分的大少爷。

明诚默想,大概是刚才不知道又有哪根眉毛丝动了几厘米,露出了端倪。

“阿诚,大哥对你很凶么?”

明诚没回过神儿来,迷茫地看着他。

明楼又问:“你怕我么?”

怕……不怕吧。小时候明楼每次想训他,重话说不过三句,他还没哭明楼就心软,最终干瞪眼几分钟,明诚乖乖认个错就过去了。想到这里的明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这次任务受伤的事……大哥不会是觉得之前的自我保护教育不到位想凶他吧?

明诚果断地改成小鸡啄米的点头:“大哥最凶,我最怕大哥了。”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明楼挑着眉毛瞪他,“见了大姐乖得跟小兔子似的,现在都学会跟我顶嘴了。你这是怕?”

明诚嘀嘀咕咕:“你都知道还问……啊!”

明楼故意伸手摸了一下茶杯,明诚一看明楼抬起胳膊,下意识就觉得明楼要收拾他,抱着头呲溜一下缩到沙发角落去。躲了一会儿感觉没动静,探出一只眼睛,却发觉沙发那头的人正居高临下睨着他得逞地笑。

又吓唬他!

“过来。”明楼趁着小孩儿炸毛前拍了拍自己的腿,“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大哥舍不得打你,还不能吓唬吓唬你啦?来,让大哥看看你的伤。”

明诚毫不犹豫地过河拆桥,把刚才在他身前保护他的靠枕扔了,一边哼哼唧唧控诉明楼的恶劣行径,一边身体非常诚实地爬过去窝在罪魁祸首的怀里。

房里的琉璃灯是暖黄色的,与风雪漫天的寒冷画出清晰的界限,隔绝出一个温暖的小空间。明诚半仰着头,沉迷于自家大哥的美貌不可自拔。

明楼总说他家小阿诚长得好看,眉清目秀的惹人喜欢。可是明诚觉得这世界上没有谁比明楼更好看了。他的面目很周正,五官标志得很,眉峰更如刀削斧凿一般。眼窝深陷如古井,好像什么情绪到了那双眼里都要深邃几分。不论是对待学生的温和耐心,还是迎击敌人的肃杀阴狠,明诚都喜欢极了。当然明诚最喜欢的还是大哥看着他柔情似水的模样,就如此时——明楼正端着他的伤臂轻声叹息,触及他身上湿冷的寒衣,更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跟外人不能讲,跟大哥也不能讲么?”

明诚枕在他的肩窝里,摇了摇头:“大哥,我没事,不疼的。”

“不疼?你疼不疼大哥看不出来吗?”明楼把他紧紧裹着的大衣剥开,指着胸口濡湿的一片水渍,气急道,“难怪你进门就把衣服裹那么紧。这么冷的天,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明诚自知理亏,乖乖地任由明楼给他换衣服。明楼一边皱着眉头训他,一边麻利给他裹了个棉袍揉进怀里。明楼想起小时候阿诚练骑车扭伤脚的那回,任明楼怎么问都咬着牙说不疼,问到最后明楼都快信了,后来小孩儿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压住了伤处,半梦半醒趴到明楼怀里呜呜地哭。结果第二天醒来人家又不承认了。

明诚歪着头继续欣赏大哥的好皮囊。暖光洒下来,明楼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明诚忍不住从棉袍里伸出手探入那点黑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正玩得起劲,被明楼捉住了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

明诚听见头顶上的叹声满是无奈:“你啊……从小就不会无理取闹。什么时候能跟大哥撒个娇,让大哥哄哄你呢?”

“听话、懂事、讲道理,这样不好么?”明诚掰着他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眨眨眼睛抬头看他,“大家都喜欢这样的孩子呀,难道大哥不喜欢么?”

“你明明知道,你怎么样大哥都喜欢的。”明楼反手攥住小孩儿的指头揉了揉,“阿诚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明诚没吭声,只低着头继续拨弄明楼的手掌。那双手长了厚厚的茧子,不论是经济还是地下工作,他都站在国家最需要也最危险的悬崖边缘,握着笔,也握着枪。想要站在他身边,就必须强大得足够坚忍,不能让他有任何的分神。还好,他明诚也许做不到像大哥那么耀眼,但如何成为一个不声不响的透明人,他从小就会。

“我不疼。”明诚低低地重复着。

明楼探手入他发间——小时候他总是这样看小孩儿有没有发汗。松软的发丝间还残留着未褪去的冷汗,明楼幽幽地轻叹,揉了一把,本就凌乱的毛更飘逸了一些。

心疼坏了的明家大哥决定今晚好好补偿一下自家要强的倔脾气小孩儿。把阿诚安安稳稳地平放好,明楼坐在沙发边沿摸摸阿诚受伤的小爪子:“今天晚上大哥照顾你,好不好?”

明诚非常想表达自己只是做了个小手术并不残疾的心声,但是看着明楼无比认真的神情又心下不忍,憋了半天一个“不”字还没出口,明楼眼神陡然一厉,连声音也提高了八度:“那要不然谈一谈任务差点失败还把自己搭进去的青瓷同志该怎么惩罚?我想想啊。要不就除了你的党-籍,送你去港大念书……”

话音还没落就被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吧唧”一声封了口。明诚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楼不要他。他才不管什么保护不保护的。在大哥身边刀山火海一趟都在所不惜,可是如果大哥赶他走……

咳,只要能让大哥改口,什么不平等条约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签了。何况还只是要照顾他一晚这么简单的条件。

“我要喝水。”

面对十分识时务转眼就娴熟地进入病号角色的小弟,明楼宠溺地摸摸他的卷毛,非常满意地倒水去了。

果然,杀手锏到哪儿都好用。

 

然而很快明楼就发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把水倒好端过来,阿诚抱着杯子喝第一口,停了好一阵才咽下去。明楼还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明诚就咕嘟咕嘟把整杯都灌下去了,然后顾左右而言他说想吃东西。

明楼自作主张要给明诚拿个糖吃,发现糖罐里空了,非要蹬着木梯去柜子里拿。打开柜门忙不迭地伸手拽出糖包,结果紧接着掉下一大卷卫生纸,咕噜噜滚得满地白条。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这边,看到明诚站起来想去够靠枕,突然想起来自己把人家放平没给拿东西垫脑袋,慌忙地往这边跑,手上糖袋儿还没放稳,哗啦啦带倒了满茶几的报纸书刊,还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糖豆。

明诚:“……”

明楼在小孩儿想笑又碍于他大哥薄面不敢笑的纠结目光中故作镇定地收拾了一地狼藉。明诚目送着非要给他做一碗面的大哥进了厨房,然后默默起用仅存的右臂把明楼堆得一坨混乱的茶几恢复到它原本的模样。

毫不意外地,叮铃咣啷的响动从客厅蔓延到了厨房。在沙发上还没坐出屁股印的伤病号微不可闻地笑叹一声,无奈地站起身往厨房跑去。

果然他大哥天生少爷命,和“照顾”二字没法联系在一起。

明诚进去的时候,厨房的柜门有一半都开着,瓶瓶罐罐摆了一台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家大哥正抱着一罐盐斟酌着往面里抖。抖一下,停一停觉得不太够,又抖一抖。阿诚目睹了“大厨”往煮面锅里放酱油和蚝油,直到这位少爷突发奇想地挖了一勺肉酱倒进去的时候明诚终于忍不住抢过了明楼手里的玻璃罐。

“这酱是上海带过来的,这儿可买不到。您可省着点儿用啊。”

明楼在阿诚的强烈建议下一步三回头地飘走了。

厨房里遭遇滑铁卢的明大少回到客厅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事儿不对。顺手捏起自己给阿诚那块糖的玻璃纸,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已经过了期限。拎着炉上的保温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差点冻住——早就凉得透透的了。难怪阿诚喝的时候停了半天。一杯全灌下去是不想让他多问。可是大冬天就这么喝一肚子冰水……明楼心里别提多自责了。这是照顾还是让人受罪呢?

明楼承认,阿诚对他的温柔总是细腻到骨子里,润物细无声。他这个弟弟从来都默默包容他所有的一切。不论是这也吃不惯那也不喜欢的挑剔生活习惯,还是粗手笨脚稀里糊涂的折磨式照顾。小孩儿从来照单全收,甘之如饴。明楼忽然就觉得,这窗外漫天的风雪也冻不寒胸口那一点温热。

很快,正在盛面的明诚突如其来地收获了从后面贴上来的熊抱一枚。

“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好。”

明诚也不知道他家大哥突然黏黏糊糊过来想听些什么,想了想,干脆开始讲起明大厨小课堂:“唔……这个煮面呢,讲究一个火候。时间短煮不熟,时间太长面就夹不起来。你看,你刚才就煮过了,都断成一节一节的了。还有调味啊不能在煮面时候调,放点盐可以,你看你放这些,面不入味又不用这里的汤,不就浪费了?你要想吃肉酱啊,喏,咱们就单独盛一个小碟……”

明楼伏在他的颈窝里安静地听他唠叨。以前这些琐碎只想着交给阿诚就好,现在听他低低地念,一点也不觉得烦,反倒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好像阿诚今天根本没有穿过枪林弹雨死里逃生,只是出门逛了一趟香榭丽舍大街;裹缠胳臂的白布之下没有狰狞的伤口,而是娇艳欲滴的玫瑰。

明楼知道自己浑身都是见不得光的,他无怨无悔地背负着家国天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肮脏杀戮的角斗场。而这一碗窝着荷包蛋的清汤面散出的淡淡香味,就这么轻易地驱散了如影随形的满身血腥,隔出一隅醉人的温馨和暖——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平淡安宁。

明楼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当年呵护这个孩子长大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以后。现在,那个遍体鳞伤的小孩儿长大了,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在他疲于扮演各色面孔时,总有这么一个人在迷茫的夜里向他诉说生活原本的模样,提醒他自己到底是谁。

到底是他救赎了阿诚,还是阿诚救赎了他?

 

晚饭结束后,明楼把阿诚压在洗碗池的旁边,不由分说地吻了过去。唇齿间残留着大姐专门给他们带的上海肉酱的滋味,鲜香而不腻人,怎么尝也尝不够——是家的味道。

明楼小心地避开明诚受伤的左臂,嘴下却是毫不留情。阿诚被勾得有些不知轻重,明楼挑着钻进来的灵巧舌尖猛地一吸,明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觉疼得发麻,浓烈的血腥气如坝口决堤一般蔓延开来。

他差点忘了,自己方才为了不出声,咬掉了舌尖上的一块肉。

明诚有点心虚地去瞄黑着脸给他擦血的大哥。明楼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懊恼,只是习惯了不露声色所以沉着脸好像面无表情似的。这可让阿诚有点慌。任务受伤本就触了明楼的发火点,舌头咬了一下本来想瞒过去就算了,结果突然冒血,还打断了接吻的兴致……明诚满脑子都只剩下“完蛋”二字。

明诚紧张地搜索着可以让明楼延缓发作的法子,突然福至心灵地闪过他大哥想看他撒娇服软的那句话,立马有了主意。

这之后的十秒,明楼就目睹了自家小弟眼圈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眼泪都憋出几滴委屈巴巴地挂在眼角,然后软软地趴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忽闪忽闪眨眼睛:“大哥,疼。”

天崩地裂。在别人面前勉强忍住的满心宠溺终于在两人独处的公寓里泛滥得不可收拾。然后不知道明诚的哪根手指头碰了不该碰的,宠溺一瞬间化为滔天的情-欲汹涌而来,淹没得两人意乱情迷。

明楼抱着嘴角血迹还未干涸的人儿钻进卧房。柔软的双人床上,小孩儿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憋假眼泪。泛红的眼角沾着不知是何液体的水渍,缠抱翻滚的人早已忘了今夕何夕。明楼是铁了心的打算把生活里欠阿诚的照顾在床上全伺候回来。

 

在这风云变幻的战争年代,他们紧紧抓着每一次难得的温暖。可再多的欢愉也只能持续到红日东升的前一刻。从电报到达的那一秒,他们又要投入新的战斗中去。

“昨天接应你的凯文今晚要转移去苏联,组织要求我们暗中配合掩护。”

明诚微微点头,熟练地帮他更衣。

明楼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小心一点,不许再受伤,听到没有?”

明诚只是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眼,给他领口别了一枝胸针。明楼低头细看,是一轮未满的月弯。明诚背着手冲他眯了眯眼,明楼好不容易从小孩儿明晃晃的笑容中别过头,捕捉到明诚胸口一颗小小的星子。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这样痛并温暖着的夜晚,未来会有更多。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走下去。

彼此支撑,彼此救赎。然后携手并肩,去救赎这破碎的山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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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光华 家国天下 

愿我亲爱的楼诚平安喜乐 得偿所愿 岁岁长相见